午饭吃得很安静。
沈氏官邸的餐厅向来规矩森严,长桌、银器、白瓷、摆盘,每一样都精确得像沈清辞本人。可今天坐在这张桌边的人太不规矩。
霍峥坐没坐相,膝盖受伤还非要把长腿伸出去,几次差点踢到傅明砚。傅明砚忍到第三次,终于放下餐刀,温和地问他是不是需要截肢。蒋戈全程站在姜南星身后,沈清辞让他坐,他像没听见。周奕川坐在另一侧,脸上还带着伤,神情冷淡,却时不时看向姜南星。
姜南星被夹在这一桌男人中间,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明明是在筹备一场可能有去无回的白沙岛之行。
可这群人看起来更像在争谁离她近一点。
沈清辞替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喝完。”
姜南星低头看了看。
药膳。
她昨夜折腾太久,今早又看了失踪名单,确实没什幺胃口。沈清辞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一边能用最冷硬的方式把她关起来,一边又能精准记住她什幺时候该喝汤、什幺时候该吃药、什幺时候该休息。
“谢谢沈叔叔。”
她刚拿起勺子,霍峥就嗤了一声。
“沈先生真贤惠。”
餐桌静了一瞬。
傅明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像是差点笑出来。
沈清辞擡眼看霍峥。
“霍少伤还没好,看来不影响说话。”
霍峥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腿伤,又不是嘴伤。”
姜南星把勺子放下。
“霍峥。”
他立刻看她。
“怎幺?”
“闭嘴,吃饭。”
霍峥盯着她,几秒后,竟然真的低头拿起筷子。
傅明砚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霍峥转头:“你笑什幺?”
傅明砚语气温和:“笑霍少驯化程度喜人。”
“傅明砚,你是不是想死?”
“你现在站起来可能比较困难。”
姜南星闭了闭眼。
这顿饭再这样吃下去,白沙岛不用去了,沈氏官邸可以先打一场内战。
周奕川忽然开口:“出海名单定了吗?”
这一句话终于把所有人拉回正事。
沈清辞放下汤匙。
“初步名单:南星,蒋戈,霍峥,傅明砚,以及我安排的十二名外勤。”
霍峥挑眉。
“周组长不去?”
周奕川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淡淡道:“他留在新京,负责明面程序。”
“我去。”周奕川说。
沈清辞眼神冷下来。
“你留。”
“白沙岛牵涉调查组正在追的失踪人口案,我有合法理由同行。”周奕川语气平稳,“如果我留在新京,出境文件和后续取证都会变成沈家的私人行动。白塔正等着抓这个漏洞。”
傅明砚点了点头。
“从合规角度,周组长同行更稳。”
霍峥笑:“傅总还挺懂合规。”
傅明砚淡声:“我懂的比霍少多一点。”
霍峥又想骂人。
姜南星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不重。
但霍峥瞬间安静了。
沈清辞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眸色微沉。
姜南星开口:“奕川要去。”
沈清辞看她。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白沙岛不是只靠枪能打进去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也需要一个能在出事后把消息送回新京的人。周奕川去,比留在这里有用。”
周奕川的手指轻轻收紧。
沈清辞问:“如果我不同意?”
姜南星放下筷子。
“那我会觉得,沈叔叔在因为私心影响判断。”
餐厅里静得连银勺落在瓷碗里的轻响都格外清晰。
霍峥这次没笑。
傅明砚也没有出声。
蒋戈低头看着姜南星,眼底有担忧,却没有阻止。
沈清辞看着她,良久,终于笑了一下。
“南星,你现在是真的不怕我生气。”
姜南星声音放软:“怕。”
“我看不出来。”
“怕也要说。”她看着他,“您教过我,审计最重要的是不能被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沈清辞被她用自己的话堵了回来。
这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也让他眼底浮出一点无可奈何。
“好。”他说,“周奕川去。”
周奕川垂眸。
“谢谢沈先生。”
“别谢我。”沈清辞语气冷淡,“谢她。”
周奕川看向姜南星。
“谢谢姜小姐。”
姜南星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轻,却足够让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沈清辞放下筷子。
“下午两点,所有人到地下作战室。傅明砚提交资金流报告,霍峥提交航线,蒋戈提交白塔训练营图示,周奕川提交调查组授权文件。”
他说到这里,看向姜南星。
“你,吃完饭,睡一个小时。”
姜南星:“……”
霍峥没忍住,低笑出声。
周奕川也偏过头,掩住唇边一点笑意。
姜南星耳尖微微发热。
“沈叔叔。”
“没得商量。”沈清辞语气平静,“你现在脸色很差。”
蒋戈终于开口:“她确实该睡。”
姜南星回头看他。
蒋戈低声道:“星星,听话。”
这两个字从蒋戈嘴里说出来,比沈清辞那句命令还让她心口软了一下。
傅明砚也慢条斯理地补刀:“睡眠不足会影响计算能力。白沙岛之前,你最好保持清醒。”
霍峥啧了一声:“你们怎幺都跟老妈子似的。”
姜南星看向他。
霍峥立刻改口:“我也觉得你该睡。”
姜南星:“……”
她忽然发现,男人太多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至少被集体管着的时候,很难逞强。
午饭后,沈清辞亲自把她送回主卧。
这一次,他没有留下,只站在门口看她。
“睡醒以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南星坐在床边,擡眼问:“谁?”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谢苍渊。”
这个名字很陌生。
可姜南星注意到,在沈清辞说出它时,他的神色有一瞬间复杂。不是忌惮秦婉那种冷,也不是提起白塔时的压抑,而像是提起一个多年未见、却始终横在旧事里的故人。
“他是谁?”
“你母亲的人。”沈清辞说。
姜南星心跳一顿。
“母亲的人?”
沈清辞点头。
“林若薇失踪前,身边有一支很隐秘的裁决小组。谢苍渊是组长,也是她留给你最后的一道保险。”
姜南星慢慢站起来。
“您现在才告诉我?”
沈清辞看着她,叹了口气。
“因为我也是昨晚才确认,他还活着。”
“他在哪?”
“新京。”
姜南星几乎立刻要往外走。
沈清辞擡手按住她肩膀。
“睡醒再去。”
“沈叔叔。”
“南星。”沈清辞的语气沉下来,“你如果想三天后活着上白沙岛,现在就必须休息。”
姜南星看着他。
片刻后,她重新坐回床边。
“一个小时。”
沈清辞替她拉上窗帘。
“一个半小时。”
“一个小时。”
“一个半。”
姜南星擡头,眯起眼:“您讨价还价的样子很像傅明砚。”
沈清辞的脸色微妙地冷了一点。
“睡觉。”
姜南星躺下时,心里还在想谢苍渊这个名字。
母亲的人。
裁决小组。
最后一道保险。
她以为自己已经接近母亲失踪的真相,可现在才发现,每揭开一层,下面还有更深的一层。白塔计划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她父亲、母亲、沈清辞、秦婉、蒋戈、霍峥,甚至那个还没有真正露面的Bai,都在这张网里。
而她现在终于站到了网中央。
睡意慢慢涌上来时,姜南星听见门被轻轻关上。
她以为沈清辞离开了。
可半梦半醒间,有人坐到床边,替她把被角掖好。
那人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轻。
姜南星没有睁眼,只低声问:“沈叔叔?”
对方没有回答。
她猛地睁开眼。
床边坐着的不是沈清辞。
是周奕川。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温柔和疯狂。
“别叫他。”周奕川声音很轻。
姜南星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奕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沈清辞的主卧,是整座官邸最核心、防御最森严的地方。门口不仅有沈家的心腹内卫,走廊里还遍布着红外线和无死角的监控。周奕川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并且避开了所有的耳目,这不仅是“不太合规”的手段,这简直是在沈清辞的底线上疯狂起舞。
“你胆子真的很大。”姜南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这里是他的房间。你就不怕他现在推门进来,看见你坐在他的床上?”
周奕川的目光深邃如海。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手撑在姜南星枕头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气息里。他的西装上带着一点属于初冬的冷冽,与沈清辞那种常年浸润在沉香里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怕。”周奕川坦然地承认,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我更怕……如果我今天不来,三天后到了白沙岛,你就真的只能依靠他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姜南星的脸颊,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锁骨边缘,那里还残存着沈清辞和蒋戈留下的淡淡红痕。周奕川的眼底暗潮翻涌,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去覆盖那些痕迹的冲动。
“你怎幺进来的?”
“调查组的人,总有些合法但不太合规的办法。”
他俯身,替她把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我不碰你。”他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姜南星看着他。
周奕川的指尖停在她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白沙岛,我会跟你去。”他声音低哑,“不管沈清辞怎幺想。”
姜南星沉默几秒,忽然轻声问:“那如果我让你留下呢?”
周奕川看着她。
“那我会第一次不听你的。”
姜南星怔住。
“姜南星,”周奕川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不用拿沈清辞来压我。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不管是合法程序,还是地下规矩,只要你去的地方,我都必须在。”
他低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你昨晚说需要我。”周奕川的声音像是一句蛊惑,“现在,我来兑现你的需要了。”
他缓缓低下头,克制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个吻没有情欲的撕扯,没有暴戾的索取,却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献祭感。在沈清辞那张象征着绝对掌控权的真丝大床上,周奕川用这个额头吻,完成了一次最隐秘、最挑衅的精神越界。
克制,干净,却比昨夜露台更让人心惊。
“睡吧。”他说,“这次换我守着你。”
姜南星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但她知道,这短暂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周奕川留下的那抹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沈清辞的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