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如何归还?(初吻)

干清宫内,烛火已残了一半。

李阳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几摞奏折,朱笔提在手里,却久久没有落下。案上那碟莲蓉月饼还是原样摆着,油酥的皮在烛火下泛着暖黄的光,一口未动。

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团龙常服,肩上搭着半旧的貂裘,灯下看去少了些白日的帝王威仪,倒像是个深夜独坐的寻常中年人。

大太监张德胜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陛下今夜喝了几杯闷酒,话比往常更少。可张德胜跟了他近二十年,知道这沉默底下压着什幺。

“张德胜。”

“奴婢在。”

李阳把朱笔搁下,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拿朕的金牌,去把昭明接回来。”

张德胜一愣。宫门早已落钥了。按制,紫禁城各宫门每日酉时末刻关闭,非军国大事不得擅开。如今已是亥时三刻,宫门下了锁已有两个多时辰。

但他只愣了半瞬。他伺候这位主子近二十年,从秦王府到紫禁城,深知一件事:在陛下心中,昭明公主的事,从来不在“按制”二字之内。

“奴婢领旨。”

金牌一到,玄武门的侍卫不敢怠慢,沉重的宫门在月光下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城楼上一只夜鸟。御用的朱轮马车从宫里驶出,八宝璎珞在月下闪着细碎的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马车一路向西北,穿过大半个京城,停在宫城西北角那处偏僻的别院门前。

门开了。月光先一步泻进去,照亮了院子里那株老桂树。花正开到极盛,甜腻的香被夜风一搅,满院子都是。

李昭站在门内。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已换上了宫里送来的衣裳。赤金长袄,领口和袖缘都绣着细密的缠枝菊花,金线在月下泛着隐隐的光泽。底下是一条金色暗纹白月华的马面裙,裙褶层层叠叠,走动时暗纹流转,如月华泻地。

这颜色是她从前最爱的。那些年她穿着赤金的衣裳在干清宫里跑来跑去,父皇总说满宫就数她最扎眼。她那时还笑:“扎眼才好,父皇一眼就能看见我。”

可今夜她站在别院的门槛内,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菊花,忽然觉得这件衣裳有些陌生。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剪裁,可穿在她身上,腰身处却空出了一截。她擡手理了理衣襟,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微微凸起的骨节。

郑淑妃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穿着这身赤金衣裳站在月光里,忽然红了眼眶。这件衣裳,从前穿着是正好的,如今却宽了这幺多。她走上前,替女儿扯了扯肩头的褶子,手指碰到女儿肩膀时,能摸到锁骨的形状。

“好了……好了……”郑淑妃的声音有些发抖,“昭儿,陛下还是疼你的。你快去给陛下赔个不是,好好认个错,就说你年幼不懂事,不该顶撞陛下。咱们娘俩……还有你弟弟,就都熬出头了。”

李昭没有回头。她望着门外那辆朱轮马车,望着车帘上绣的鸾鸟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也是这样派车来接她——从秦王府接到军营,从军营接到猎场,从猎场接回王府。那时候她总是嫌车太慢,恨不得自己骑马先跑。今夜车还是那样的车,鸾鸟还是那样的鸾鸟,可她站在门前,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她迈过门槛,没有回答母妃的话。

马车入了玄武门,一路向干清宫驶去。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小时候是跑着去的,后来是骑了马直接从玄武门闯进去,气得值守的侍卫跪了一地。父皇嘴上骂她“没规矩”,第二天就把玄武门的侍卫换了——换了一批看见她不拦的。

那时候她想,父皇真好。

李昭走进殿门时,月光正亮。她从月光里走来,赤金长袄的衣摆在身后铺了一地,马面裙的暗纹随着她的步伐流转如月华,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一片光亮,连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

李阳听见了脚步声。

很稳,很轻。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斟酌。

他手中的朱笔停了。他看起来很平静,那张俊俏棱角分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鲜红朱墨滴在折子上晕开一团,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本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声音比人先到。人还在殿外,那声脆生生的“父皇”便撞进门来,声音里总是不加掩饰的欢乐。有时候是“父皇,父皇,我来啦”,有时候是“父皇您猜我今天在军营里又学了什幺”。他当时嘴上嫌弃她太吵了,眉头皱着,手里的奏折也不放下,可每日批折子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听门外的动静。这八个月来也未曾改了习惯,只是那些脚步声里,没有一个是她的,但他还是每天都等。

今晚他也在等。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扑进来,也许不扑,但至少会唤他一声。可她走到门前时,什幺声音也没有。

他心里有一片地方,落了空。

她进来了。李阳擡头。

她瘦了。上次见她时,两颊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圆圆乎乎的,像颗刚剥壳的荔枝。如今脸上那点圆润全褪尽了,下颌的线条变得分明,倒多了几分棱角。那棱角他太熟悉了——是他自己的脸。她从前不像他这样多,脸是圆的,是暖的,是笑着的。如今瘦下来,倒像是另一个他。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欲开口质问张德胜是不是宗人府苛待了公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他把她关进去的。

她变白了。从小她就是个关不住的性子,爱跑,爱骑马,脸上的皮肤总是带着阳光晒过的淡红,不算黑,是健康的颜色。在西北军营里跟着一群粗汉满山跑,晒得像个小泥鳅,回来时脸颊红扑扑的,他总笑她是“秦川小野马”。可现在她白白净净的,站在月光里,像一尊瓷做的仕女。没有他熟悉的那种红润,没有那种被日头晒过的温度。

她跪下。动作有些生硬,膝盖碰在冰凉的砖面上,微微顿了一下。他给了她不跪的特权,那是她自己求来的。他刚登基那年,她看武将们站着回话觉得威风,回来便跟他讨价还价:“父皇,儿臣也想站着跟您说话。”他笑骂她鬼灵精,却真的允了。从那以后,她见驾从不跪拜。

可她今夜跪下了。跪得那样生硬,像是很久不曾跪过了,又像是不太习惯这个动作。

“民女李氏,参见陛下。”

李阳握着玉扳指的手骤然收紧。他侧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张德胜,声音压得很低:“圣旨呢?”

张德胜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回、回陛下,圣旨酉时已送往淑妃娘娘处了……”

“那她怎幺还自称民女?”

他没有压低声音。他说给内侍听,也说给跪在下面的人听。

李昭没有擡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额上那枚赤金镶宝的华胜在烛火下微微闪了一下光。

“圣旨已收到,”她说,“只是民女幽闭八月有余,圣意难测,不敢以公主自居。”

不敢。李阳忽然想笑。她这辈子,什幺时候“不敢”过?她敢在宫变夜披甲上马,敢在元宵夜拿他的恩师开那个大逆不道的玩笑,敢在大殿上以头撞柱。

她什幺时候不敢过?

她不是不敢。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那道圣旨,我不稀罕。

李昭仍是跪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幺,然后擡起眼,直视他。

“陛下,”她说,“臣女不配恢复公主名号。愿此生在寺庙里削发为尼,为陛下与天下百姓祈福。”

殿内静了一瞬。烛火爆了一声噼啪。

李阳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削发为尼。他放在心尖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他给她全天下最好的封号、最尊贵的食邑,他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她倒好,宁可去当尼姑,也不要当他的公主。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出家人四大皆空,你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朕赐予你的?还没归还,你如何能出家?”

李昭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擡起手,开始解那件赤金长袄的衣襟。领口的菊花绣纹被解开,然后是腋下的系带,再是腰间的束带。她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件一件,有条不紊。长袄褪下来,被她叠好,放在一旁的地砖上,那上面的金线菊花在烛火下闪了最后一下。

然后是那条马面裙。裙褶层层叠叠地委顿于地,月华暗纹失了灯火的映照,便只是黯淡的布料。

再然后是绣金鞋。她弯下腰,将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裙边。鞋尖上缀着的东珠在月下滚了半圈,停在一朵菊花绣纹旁边。

张德胜脸都白了。女子贴身的鞋履袒露于人前已是极私密之事,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张德胜。”李阳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退下。”

张德胜几乎是倒退着爬出殿门的。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环佩落地的清脆声响。

李昭还在卸。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砖面上,身上只剩下素白薄薄的中衣。衣料是贴身的,隐约透出她肩胛骨的轮廓。脚踝露在外面,比从前细了一圈。她擡起手,开始拆头上的发饰。那枚赤金镶宝的华胜被她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是玉簪、金钗,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华胜落下的时候,她额前那片被遮了大半年的皮肤,终于露了出来。

李阳看见了那道疤。月牙形的,不深,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

他想起那一日,她站在大殿上,一头一脸的血。御医那日救治后跟他说,恐怕公主额前会留下伤疤。他还脱口而出一句气话——“也好,让她长记性。”

他不知道这句话她有没有听见。可此刻看着她额上的疤,他知道她记了很久了。八个月,她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它。他忽然不敢看那道疤了,却又移不开眼。

“额前那是何因?”他明知故问。

“不小心磕了一下,无碍。”

磕了一下。她把撞柱说成磕了一下。把那一头一脸的血,把御医慌忙施救的那个夜晚,把他这八个月的辗转反侧,说成“磕了一下”。

“民女已经归还一切御赐之物,”她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要告退了。”

李阳站起来。他迈开步子,走到她身前。

她仰起头望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莹润如玉。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比从前更亮了一些。额前那道疤清晰可见,像一弯冷月刻在她光洁的额上。满脸都是从小被偏爱养出来有恃无恐的倔。

“还缺有一样东西。”

李昭似乎懂了。她擡起手,开始解中衣的系带,动作没有半分犹豫。领口松开,隐约露出里面亵衣的轮廓。

李阳一把扯下自己肩上那件玄色团龙常服的外袍,扬手披在她肩上。衣袍太大了,裹在她身上像只落在花枝上的玄色蝶,宽大的袖口垂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他披衣的动作有些重,衣领擦过她额前的疤,她微微一颤。那颤动极轻极短,可他还是捕捉到了。他低下眼,望着那道伤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你如何归还给朕?”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额前,轻轻触碰那道疤。她的皮肤比他想象中的凉。他没有问“疼不疼”,只是微微俯下身,对着那道疤,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愣住了。

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额前,比月光还轻。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为了救她,肩上被流矢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时候他还年轻,包扎完了照样上马,那道伤疤歪歪扭扭地留在肩头。她趴在他膝上,鼓着腮帮子对着那块疤吹气,说:“吹一吹就不疼了。”父皇揉着她的头笑她傻,说都好了,不疼了。她说不行,是疤就会疼的,要天天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疤,吹一吹也不会好。她也不知道,有一天她额上也会多一道疤,而他也会像当年她对他那样,俯下身来,轻轻吹一口气。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仰起头,望着大殿的藻井,那些斑驳的彩绘,那些描金的龙凤,全都模糊成了一团光影。

李阳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那件宽大的龙袍裹着她,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她的肩膀很瘦,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他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他没有说“父皇错了”。他也没有说“朕很想你”。他只是抱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回家吧。”

声音哑得厉害。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小,一气之下从秦王府跑了出去,被叛军抓住当了人质。叛军要父王单枪匹马来见她。他来了。她看见那匹汗血宝马从山丘上冲下来,马上的人风尘仆仆,眉梢眼角都是杀气。他剿灭了叛军,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只是随手撕开她的手帕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淡淡地说:“回家吧。”

如今他的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好像这八个月的幽闭,这大半年的冷战,这朝堂上的头破血流,都只是她又跑丢了一次。好像他追来了,把她从什幺地方捞起来,就能带她回家了。

“桌上有你爱吃的莲蓉月饼。”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开口叫父皇。但她也没有推开他。

那件玄色龙袍从她肩上滑落了一角,他伸手替她拢回去。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里原来有肉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骨头。他什幺都没有说,但他喉结滚了一下。

张德胜在殿外候了许久,腿都跪麻了。他悄悄擡头望了一眼。殿门虚掩着,只看见月光把两道影子投在门缝的光亮里。影子瘦小的那一个被大的那一个拢在怀里,一动不动。张德胜把目光收回去,心里叹了口气。

将近一年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头一次露出疲态,竟是在这更深夜静、无人瞧见的时候。

殿外,月华如水,照在汉白玉的栏杆上,照在琉璃瓦上,照在长安城千万人家的屋檐上。那颗叫长庚也叫启明的星,今晚格外亮了些。

如同很多年前的中秋,她赖在他膝边,仰着脸问他:“父皇,月亮年年都圆,为什幺人不是年年都团圆?”

那时候他笑着揉她的头,说:“因为月亮没有脾气,人有。”

那年秋天,长安的桂花开得很好。月亮很圆。他们共同望着同一轮明月,隔着整座宫城的距离。

那一夜,长安县下了一场秋雨。别院的桂花落了一地,李昭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格外亮,格外冷。

她记得父皇说过,那颗星,叫长庚,也叫启明。黎明时它最亮,照着长安城千万人家的屋檐。

…………

李昭吃了两块月饼便吃不下了。

从前她能一口气吃四五个,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父皇总笑她是小馋猫。如今不过两块,胃里便有些发胀。她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边,裹紧了身上那件玄色团龙袍,在龙床最外侧小心地躺下来,蜷成小小一团。

这件衣袍太大了,袖子长出她一截,衣摆能盖到脚踝。她把自己缩在衣袍里,只露出半张脸。衣袍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小时候父皇抱她,衣襟上总带着这股香气。

这龙床她从前不知爬过多少回。满床打滚,把锦被揉成一团,把玉枕抱在怀里,说这床真大,比暄和殿的床还大。李阳批完折子回来,总看见她四仰八叉地霸占了大半张床,他也不恼,只是走到床边,伸手挠她腰间的痒痒肉,把她弄得咯咯直笑,满殿都是她的笑声。有一回她笑得从床上滚下去,他一伸手把她捞回来,骂她“皮痒”。

这御榻除了李阳一人之外,也就只有她敢爬上来。李阳临幸嫔妃都去她们自己宫中,从不让任何人在干清宫留宿。这是他的规矩,也是这寝殿里不成文的禁忌。满宫里,能在这张床上躺着等他批完折子的,只有她。

可今夜她躺在这里,却小心地缩在最外侧,只沾了床沿一点点,仿佛怕碰到什幺不该碰的东西。

李阳批完了折子,起身往寝殿走去。他在床沿轻轻坐下,动作放得很缓,似乎是怕吵醒她。

她还是醒了。

睁开眼看见他坐在身旁,她有一瞬间的惊慌,身子本能地往床内侧一缩。那动作很轻,像只是翻了个身,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他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一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搭在膝上。

她侧过脸,烛火在她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她撞柱之后,额上血流不止,御医被急召来给她疗伤。白布一层层缠上额头,血洇出来,又换了一卷。那天夜里她躺在干清宫偏殿养伤,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进来。脚步很沉,不是女医那样细碎的声响。

是父皇。

李阳走到床前,身上还穿着白日朝会的那身龙袍,衣襟有些散乱,像是喝了酒。他低头看着她头上那圈白布,忽然冷笑了一声:“为了一个该死的和尚要死要活的,你要让谁心疼呢?”

他越看越气,酒气上涌,忽然俯下身来。

“若是你想要男人,若是……”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压在了她的唇上。满口都是烈酒的气味,胡茬扎得她生疼。

她睁大了眼睛,开始挣扎,手抵在他胸口使劲往外推。他按住了她的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松开她,后退了半步。御案上的一盏冷茶被他撞翻了,瓷盏骨碌碌滚下地,碎成两半。

他站在那里,眼底的醉意还未散尽,可那层醉意底下,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怒,不是悔,是比这两样都更深、更让他陌生的东西。

他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

“昭儿……朕,方才朕认错人了,误把你当作侍寝嫔妃而已。”

“昭儿,你早点歇息,勿多想。”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批一道折子,可那冷意底下藏着一丝她从没见过的慌乱。

他是李阳,是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的李阳。可此刻他为自己辩解的样子,却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不是醉汉的踉跄,是一个落荒而逃的人的踉跄。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两跳。

她躺在榻上,望着那盏摇晃的烛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从来不会让嫔妃在干清宫留宿。从来没有。

那他方才说的“误把你当作侍寝嫔妃”,是谁?她不知道,只知道从那夜之后,直到她额前的伤养好了被送去幽闭,他也没有过来看她一眼。

“吃饱了没?”

李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吃饱了。”她闭着眼答。

他没有再问。他坐在床沿,没有躺下,也没有离开。烛火把他影子投在床帐上,一动不动的。

过了许久,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什幺,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她没有听清。

也许他说的是“瘦了”。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什幺。也许他什幺也没有说。

她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玄色龙袍,把脸埋进衣领里。龙涎香还在,和从前一样,淡淡的,像从未变过。

天快亮了,他快要上早朝,彻夜未眠。

那碟莲蓉月饼还剩三块半,安静地摆在御案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碟边的银箸,也照着她蜷在龙床上的身影。

…………

闹冷战的父女,中秋还是得回家一起吃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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