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沈听白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

他靠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修长凌厉的轮廓。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沉得很,像是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在翻涌。他看着舟心站在办公桌前面,姿态拘谨而防备,像一只竖起全身毛的猫,随时准备夺门而出。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黏稠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不适合。”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乏味的报表,随即从窗边走了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请舟心坐,就这幺隔着办公桌擡头看她,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她抿紧的嘴唇、她垂下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报告我看了,做得好的人说自己不适合,你觉得我会信?”他擡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指腹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搁在一边,动作不轻不重,像把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随手放在不碍事的地方。“离职申请我暂时不收。”

舟心终于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擡起了眼。那一瞬间沈听白在她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委屈,也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开始从缝隙里往外渗的疲倦。这种眼神他没见过,至少在高中的时候没有。沈听白皱了皱眉,语气没变,但目光沉了半分:“你要离职,至少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觉得自己不适合,太笼统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一个标准的、带有压迫感的职场姿态,可他说出口的下一句话却微妙地偏离了公事公办的范围,“是不是有人为难你?”

这话问得很巧,表面上是在问工作环境——直属领导刁难了?同事排挤了?可他心里清楚,整个运营部能给舟心穿小鞋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他自己。他是在问,也像是在试探,试探舟心会不会把矛头指向他,试探她对他这些天刻意施加的压力到底感知到了几分。舟心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没有”,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开放式办公区那边隐约传来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隔着玻璃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沈听白盯着舟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种很干净的、不带任何香精气息的皂香。他记得高中时候她身上的校服也是这个味道,被太阳晒过的、干净的棉布味。这个突如其来的细节让他的喉结动了动,但他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周复盘报告的模板你再整理一下,做成标准化流程,下周一之前发到部门共享文件夹里。离职的事,等做完这个再说。”

他看见舟心的肩膀几乎是不易察觉地塌了一下,像是泄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抗拒。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沈听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注意到她走出去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的手腕,那个动作像是在安抚自己。

门完全关上之后,他伸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拆开。离职申请写得很正式,措辞客气而疏离,理由栏里填的是“个人原因”。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他不打算批,至少现在不打算。但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想让她因为那件事避嫌离开,还是单纯不想让她离开,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他的理智里模糊成了一片。沈听白坐回椅子上,按了按眉心,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给陈芳菲发了条消息:“新来的舟心,别给她排太多加班,效率优先。”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连自己都不想承认自己刚刚做了什幺。

之后的几天,舟心没有再来找他。她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东南角,沈听白每次去茶水间都要经过那排工位,他刻意让自己保持正常的步频和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但每次都能用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她总是很早到,很晚走,桌上除了电脑和水杯之外几乎不放任何私人物品,干净得像是随时准备打包走人。这个发现让沈听白心里不舒服,但他选择忽略这份不舒服。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第二周的周二。那天晚上沈听白加班到快九点,部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从办公室出来准备下楼,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发现东南角的灯还亮着。舟心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屏幕,而是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眶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她没有在哭,但那种表情比哭还难看——是一种被反复消耗之后剩下的、空洞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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