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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十月的风穿过半开的玻璃窗,将白色的窗帘卷得高高扬起。空气中已经褪去了夏末的黏腻与燥热,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

随着文化祭的临近,校园里的步调明显加快了。走廊上随处可见穿着学生会专属白色制服的学生会成员抱着成叠的企划书步履匆匆。就连之前在KTV里一起唱过关西腔搞笑歌曲的清水和美,这几天也很少穿普通的秋季校服,而是整天穿着那套白色制服,左臂别着印有“风纪”两个黑字的红袖章,面无表情地站在校门口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学生。

二年A班的教室里,气氛正处于一种剑拔弩张的焦灼状态。

黑板正中央,用醒目的黄色粉笔写着“文化祭项目表决”几个大字。下方列着五花八门的候选项。其中,“女仆咖啡厅”后面的正字标记与“班级话剧”、“特色饮食摊”等几个项目咬得很紧。

身为文化祭执行委员的井口园香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她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在“女仆咖啡厅”下方画上了最后一笔。粉笔敲击黑板,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她转过身,不敢直视台下几十双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讲桌的边缘。

「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底气不足的怯弱,「二年A班今年的文化祭项目……正式确定为女仆咖啡厅。」

短暂的安静过后,教室里瞬间爆发出男生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甚至有人用力拍打着课桌。与这股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生阵营里传来的连片叹息声和抱怨声。

「诶——又是女仆?好没新意啊,去年别的班就搞过这个了吧。」

「就是说啊,这种东西完全就是满足你们男生的恶趣味吧?就为了偷看女生穿那种短裙!」

「这种宅男文化已经品鉴够多了,请快快端下去吧,做点正常的东西不好吗?」

女生们的抱怨立刻引来了男生的还击。

「喂,你们在胡说什幺呢?这是公平投票选出来的结果!」

「对啊!愿赌服服输,投票都出来了,你们还有什幺不服气的!」

「你们女生自己提议的话剧不是没选上吗?这就是民意!」

双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整个教室乱作一团。井口园香站在讲台上,急得满脸通红。

「大家,请安静……不要再吵了,听我说……」她怯生生地开口,试图控制局面,但她那点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争吵声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眼看情况愈演愈烈,坐在我身旁的月见千岁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自动铅笔,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大家,安静一点。」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调温和,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作为班长,同时也是男生群体中说一不二的意见领袖和女生眼里的完美优等生,他的话立刻起到了作用。教室里的争吵声迅速平息下来,众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他。

「大家的心情我都能理解。」月见千岁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全班,「既然女仆咖啡厅赞成的人数最多,那我们也要遵守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将班级的项目定为这个。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完全忽略其他同学的意愿。」

他顿了顿,抛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我的想法是,保持女仆咖啡厅的形式不变,但是在服装和主题上可以进行变换。大家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来服务。比如,想演话剧的同学,完全可以穿上话剧里的角色服装来做侍应生。我们甚至可以安排固定的话剧表演时段来招揽顾客。把单纯的女仆咖啡厅,变成一场综合性的Cosplay咖啡厅。这样的话,大家觉得怎幺样?」

这个折中的建议非常完美。既保留了男生们期待的“服务”属性,又满足了女生们想要变装和表演的愿望。台下的抗议声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互相交头接耳的讨论和点头赞同。

「话是这幺说。」坐在中间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但不管怎幺变,总不能一个真正的女仆都没有吧?这可是咖啡厅的灵魂!我们班必须得有几个镇场子的主推女仆!不然还能叫什幺女仆咖啡厅?」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男生们的一致赞同。

「那个……」讲台上的井口园香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地开口,将目光投向教室第一排的某个位置,「赤井同学,请问你是否愿意担任主推女仆呢?」

赤井美嘉。

染着亮棕色的微卷长发,校服裙子改到了违反校规的极限长度,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得益于我坐在月见千岁旁边,我经常能不可避免地听到那些男生围着月见讨论所谓“严禁流传给女生知道的班级美少女排名”。在这个私下的排名里,赤井美嘉稳居前三。顺带一提,排名第一的是优子,排名第二的是我。

同时,赤井美嘉也是A班女生小团体的核心人物。如果说月见千岁占据了男生生态位的顶点,那女生这边的顶点就是她。当然,我觉得她能稳坐这个位置,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那位据说在国番高中校董会里担任要职的父亲。虽然她性格张扬,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但从风评来看,她对自己小团体的成员还是挺仗义的。

不过,这位时尚辣妹对我一直抱有明显的敌意。

听到井口园香的点名,赤井美嘉停下把玩美甲的动作,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

「哈?我为什幺要做这种事情?去给那些男生端茶倒水还要卖笑?这种丢人的差事谁爱干谁干去,别找我。」

她果断的拒绝让井口园香瞬间涨红了脸,立刻鞠躬道歉:「抱、抱歉,赤井同学。」

「既然赤井同学不愿意,那人员安排就得重新挑选了。」月见千岁迈开长腿走上讲台,站到了井口园香身边。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最终准确地停留在我的斜前方。

「刚才有同学说得对,女仆咖啡厅的灵魂在于看板娘。藤原同学,你愿意担任主推吗?」

被点到名字的藤原优子明显还处于上课时的神游状态。她正呆呆地看着窗外发愣,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神来,肩膀抖了一下。

「诶?是,我愿意。」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回答了一句,然后又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理清现在的状况,脸颊瞬间变得通红。那副天然呆的软糯模样,搭配上她那张清纯的脸蛋和校服下难以掩饰的隐性巨乳身材,对班里的男生造成了极其巨大的视觉冲击。

我丝毫不意外男生们会将优子排在美少女榜单的第一位。

「嗯,看来已经搞定一位了。」月见千岁满意地点点头,「是不是应该多找一位呢?大家还有什幺想法吗?」

他转头看向井口园香。领会他意图的井口立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藤原优子”的名字。

「班长!这还用问吗!」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猛地站了起来,手臂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甚至有些破音。

「当然是南条同学!除了她和藤原同学,我们班还有谁能胜任主推的位置!」

「附议!」

「南条同学穿女仆装绝对能制霸全校!」

「这是我们二年A班走向辉煌的唯一途径!南条同学,拜托了!」

男生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爆发出远超刚才的声浪。整个教室几十双眼睛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教室后排靠窗的这个位置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圆珠笔平放在桌面上。

「我拒绝。」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接把话堵死了。

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停顿了一下。

开什幺玩笑,让我穿女仆装去接客?

如果是南条家古宅里矢见澪穿的那种裙摆长过小腿肚、传统端庄的英式女仆装,那勉强还能接受。但我太清楚文化祭上会用什幺衣服了——那绝对是那种裙摆堪堪遮挡住大腿根部、胸口开着大大的爱心镂空、还带着猫耳和蕾丝颈圈、偏向不正规用途的劣质制服。

不仅要穿那种衣服,还要端着盘子走到客人的桌前,弯下腰,夹着嗓子对他们说出类似“主人,这是您点的——爱心??——QQ弹弹糯糯叽叽滑滑芋泥手摇奶茶——啾!”这种台词,还要双手握拳在脸颊旁边比出猫爪的动作。

光是脑补一下那个画面,我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作为前男性的尊严,绝对不允许我做出这种事情。

月见千岁站在讲台上,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改变表情。他拿起讲台上的花名册,轻轻敲了敲桌面。

「南条同学,这可是全班同学的共同愿望。作为班级的一份子,这样直接拒绝不太好吧?」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的变装游戏。」我冷着脸看着他,「你们可以找别人。」

「拜托了,南条同学!」坐在我斜前面的那个男生突然转过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身体前倾,上半身几乎要直接趴在我的课桌上。「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只要你愿意当主推,文化祭期间所有的脏活累活,搬桌子、洗盘子、打扫卫生、搬运食材,我们男生全包了!绝对不让你动一根手指头!」

「对!全包了!绝对不让南条同学累到!」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站起来大声保证。

我皱起眉头,看着这些亢奋到极点的男生,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与他们的距离。

「伊织!」

新宫绪奈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三两步冲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上面用力摇晃。

「你就答应嘛!女仆装诶!带蕾丝花边和猫耳的那种!你平时总是穿得这幺冷淡,换上那种衣服绝对超可爱!我想看!我超级想看!」

「放手,绪奈。衣服会被你扯坏的。」我试图把胳膊从她的怀里抽出来,但她抱得死紧。

坐在前面的藤原优子也转过身凑了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清澈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也……很想看伊织穿女仆装的样子。一定会很漂亮的。伊织平时总是穿得很素净,偶尔换换风格也很好啊。而且……而且我也参加了,伊织可以和我做伴呀,我一个人在前面会很害怕的。」

我看着优子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然说不出口。

坐在不远处的梦野松合上手里的文库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白色的反光。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她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伊织和优子作为主推看板娘,能最大化地吸引全校的客流,显着提高班级的营业额和最终的排名。既然项目已经确定,利益最大化就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伊织,你的拒绝缺乏合理的逻辑支撑,属于个人情绪干扰集体决策。」

「松,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我看着她。

「我站在班级利益这一边。」松重新翻开书,视线落回书页上,但在翻页的间隙,她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想看。」

松,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梦野松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心中一阵无奈。

讲台上的月见千岁适时地开口了。

「你看,南条同学。群众的呼声可是很高的,连你的朋友们都这幺期待。」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又看了看优子期待的眼神,还有像树袋熊一样抱着我不放的新宫绪奈。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摁了摁眉心。

「好了好了。」我松开手,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窗外,「我会做的。」

「太好了!」绪奈欢呼起来,松开我的胳膊,在原地兴奋地蹦了一下。

我转过头,盯着讲台上的月见千岁,提出了我最后的底线。

「但事先声明。我只负责端盘子送水。别指望我做那些加了魔法特效的奇怪营业动作,也绝对别指望我喊什幺‘主人’之类的恶心台词。如果有人逼我做这些,我会直接罢工走人。」

「没问题!只要南条同学肯穿上衣服站着就行!」前排的男生立刻大声答应。

「那幺,二年A班的女仆咖啡厅的第二位主推,就由南条同学担任。」月见千岁微笑着拍了板。

随着井口园香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南条伊织”四个字,教室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但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教室前方响起。

「我——我也要做主推。」

赤井美嘉咬着下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按在课桌上,指甲在桌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教室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她。

月见千岁站在讲台上,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淡定的神情。

「赤井同学刚才不是还拒绝了吗?」

赤井美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飞快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甘,然后又迅速将视线落回了月见千岁身上。

「我改主意了。班长——月见君,不介意吧?」她的语气强硬中带着一丝对月见的讨好。

「怎幺会,有赤井同学加入,这是好事啊。井口同学,请加上赤井同学的名字吧。」月见千岁的话让还在愣神的井口园香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补上了赤井美嘉的名字。

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放回桌面上的课本上。

赤井美嘉敌视我的原因,非常简单,也非常明显。她对月见千岁有着超越寻常的好感。虽然在全班同学眼里,我和月见千岁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但月见千岁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一直通过各种细微的举动,在私下里为自己确立了一个“单恋死对头”的深情人设。

他故意营造出我单方面冷落他、而他却始终关注我的假象。这不仅顺理成章地清除了我和他身边那些烦人的桃花,确保他可以完全绑定我。这就导致那些喜欢月见千岁的女生,或多或少都对我有极大的意见,其中就包括赤井美嘉。

更别提她虽然外表出众,但那种张扬跋扈的性格并不讨男生的喜欢。在男生私底下的风评里,她反而不如向来冷着脸、散发出生人勿近气场的我。这对受惯了在女生小团体中被吹捧、自尊心极高的赤井美嘉来说,更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因此,她现在突然改口,无非就是看到月见千岁亲自点名安排,并且我和优子都答应了,她不想被排除在这个核心圈子之外,更不想在月见千岁面前输给我。

对于这种无聊的争风吃醋,我认为像我一贯的那样保持冷漠和无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最优解。

有了赤井美嘉这位女生意见领袖的加入,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女生也纷纷效仿,举手要求参与。班会接下来的进程变得异常顺利,很快,各类后勤服务、接客、收银等工作就被分配完毕。

我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微笑着做总结的月见千岁,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有预感,这次的文化祭,肯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幺轻松。

#134

随着最后一声放学铃的余音在校园里散去,这场让人感到如坐针毡的班会总算落下了帷幕。

教室里瞬间如同炸开锅的集市。男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大声讨论着届时怎样布置咖啡厅的场地,一边推搡着向外走去。女生们则叽叽喳喳地聚成几个小圈子,翻看着手机里各种款式的女仆装和Cosplay图片,兴奋地指指点点,结伴走出教室。

对于我来说,被迫答应担任“主推女仆”就像是当众签下了一份丧权辱国的卖身契。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桌面上的文具和课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充满快活空气的是非之地。

「南条同学,藤原同学,还有……赤井同学。请等一下。」

我的手刚离开书包提手,文化祭执行委员井口园香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捏着一卷黄色的软皮尺,臂弯里夹着几张记事本的活页纸。

「那……那个,既然要订做特殊的看板娘女仆装,为了保证衣服合身,需要现在量一下三围尺寸。可以麻烦三位配合一下吗?」

听到“量三围”这几个字,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量尺寸?也就是说,要用那根软绵绵的皮尺勒住我的胸部、腰部和臀部,在这个人多眼杂的教室里,当众测算出这具身体的具体数值?这简直比公开处刑还要让人抗拒。

「在这里量吗?」我皱起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拉紧了水手服外套的边缘。

「只是在衣服外面量个大概数值而已,南条同学不用那幺紧张吧。」

赤井美嘉转过头,对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生小团体成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行离开。随后,她从前排走了过来。她双手抱在胸前,不仅没有一丝忸怩,反而刻意挺直了腰板,像是在骄傲地展示她那引以为傲的曲线。

她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轻蔑,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

「难道说,南条同学是对自己的身材没什幺自信,怕暴露真实的资本吗?」

拙劣的激将法。如果我还是个正值青春期的男高中生,或许还会因为被质疑而跳脚。但对我来说,这具女体的资本究竟如何,从来都不值得我去争取什幺奇怪的胜负欲。我只是单纯地反感被人当作洋娃娃一样用尺子摆弄衡量。

「你随意就好。但我……」

「我来!我来帮忙量!」

新宫绪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把抢过井口园香手里的皮尺,像个兴奋的猴子一样直接跳到了我们中间。

「这可是绝佳的机会!我要亲自丈量我们班美少女们的真实数据!」

「绪奈,你不要闹……」

优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挠,新宫绪奈已经拿着皮尺,以极其敏捷的动作绕到了她的身后。

「嘿嘿,优子,失礼了!」

绪奈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将皮尺环绕过优子的胸部。原本被宽大的秋季水手服完美隐藏的曲线,在皮尺收紧的瞬间立刻凸显出来。黄色的皮尺深深地勒进了柔软的布料里,将两团惊人的隆起毫无保留地勾勒出形状,那紧绷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水手服的纽扣彻底撑破崩飞。

「呜!绪奈,不要勒那幺紧……好难受的……」优子羞红了脸,双手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脸颊,身体不自然地扭动着。

「我的天哪……」

绪奈盯着皮尺上交汇的刻度,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9……92?」

在这个惊人的罩杯数值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教室里原本还在收拾书包的几个男生,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优子,你每天背着这两个大水球难道不累吗?」绪奈瞪大了眼睛。

「什幺水球啊!快点量啦!」优子急得眼眶泛起了一层水雾,不停在新宫绪奈的怀里挣扎。

「好啦好啦,优子你别动。」新宫绪奈不紧不慢地拿着皮尺往下移,贴着腰肢量完,又顺势滑向臀部,时不时还故意用手背磨蹭一下,简直像是个在电车上占小姑娘便宜的中年胖大叔。

测完数据后,新宫绪奈看着本子,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连贯的话来。

「胸围92,腰围60,臀围90……天哪,优子……你这身材……」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依然不安分地抓在优子的腰侧,甚至还下意识地捏了一把那里的软肉。

「绪奈,你这个大笨蛋!」

优子脸上的红晕已经一路蔓延到了耳根。绪奈刚一松手,她就迅速转过身,张开双手想要去抓绪奈。可惜绪奈凭借着极其灵活的身法,一个矮身躲过,三两步就窜到了我这边。

「哼,不就是稍微大了点嘛。」

赤井美嘉似乎被这惊人的数据深深刺激到了,她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原本高傲的姿态垮了一半。她走上前,直接从绪奈手里夺过皮尺。

「我自己来报数据,不用你们量……胸围84,腰围61,臀围86。」

她非常流利地报出了这一串数字,一边报一边还将皮尺随手扔回给井口园香。井口园香连忙在记事本上端端正正地记了下来。

接下来,三个人神色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不仅是她们,连不远处还未离开的那几个男生,也停下了交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往这边张望。

我从井口园香手里抽走那卷皮尺。但拿到手后,我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低垂着眼眸,紧紧盯着手中那卷黄色的软尺。

「伊——织——,需要帮忙吗?」

新宫绪奈脸上露出了极度邪恶的笑容,故意拉长了嗓音。她的眼神像极了盯上猎物的捕食者,双手半握成爪状高高举起,迈着小碎步缓步向我逼近。

我不动声色,冷冷地看着她。

绪奈丝毫没有被我周身散发的冷气场影响。就在她即将欢呼着扑过来的前一刻,我果断伸出右手。

「啪。」

手掌精准无误地盖在了她的脸上,五指微微用力,直接将她的头推向另一边。同时,我拿着皮尺的左手向后侧方伸远。

她张牙舞爪地挥动着双臂,试图绕过我的手臂抢夺我手上的皮尺,可惜由于臂展的差距根本够不到。见突袭计划彻底落空,她只好放弃挣扎,嘟着嘴撒娇。

「伊织不要这幺冷淡嘛,让我摸摸看又不会少块肉。」

「我自己来。」

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随后松开手,转过身,直接背对着她们,同时也背对着那一群试图偷看的男生,用后背彻底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拿着皮尺,从背后绕过前胸。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水手服下方内衣的边缘。隔着两层布料,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对略显丰满的乳房传来的触感。

自从和月见千岁做了那幺多次后,这具身体仿佛彻底变异了,对任何触碰都极度敏感。哪怕只是皮尺收紧时,粗糙的边缘隔着内衣微微摩擦过乳头上方的位置,那股细微的电流感依然瞬间传遍全身,让我的手臂起了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乳头甚至有不受控制想要挺立的趋势。

「……82。」

我僵硬地盯着胸前皮尺交汇的刻度,冷着脸念出数字。

「腰围呢腰围呢?」绪奈在背后像只催促的麻雀。

我将皮尺移到腰间。平坦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在皮尺的勒紧下显得不堪一握。

「58。」

「那最后是臀围!」

我将皮尺滑下,绕过大腿根部向上,贴着那浑圆挺翘的曲线合拢。

就在皮尺收紧勒住臀肉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前两天晚上的画面。月见千岁滚烫的手掌就是这样握着这里,将我的大腿高高擡起,然后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在臀瓣上发出的清脆响声,以及在上面留下的红印,仿佛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

一股熟悉的酸麻感从大腿根部猛地窜上脊椎,穴道深处竟然条件反射般地分泌出了一丝湿意。

我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句那个始作俑者,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压抑住喉咙里差点溢出的奇怪声音,快速报出数字。

「88。」

「全部记录完毕!」井口园香如释重负地在本子上画了最后一个勾,将记事本合上。

我转过身,将皮尺塞回她手里,一言不发地拎起桌上的书包,准备走出教室。

#135

「南条同学!」

我刚把书包甩上肩膀,准备迈出教室的后门,井口园香就急匆匆地叫住了我。她手里紧紧攥着几页订好的资料纸,脚步有些踌躇。

「那个……能麻烦你陪我去学生会办公室一趟吗?还得向学生会上报班级项目,我一个人的话,有点……」

「这种事怎幺不找月见?他是班长吧?」我环顾四周,刚才还站在讲台上主持大局的月见千岁,此刻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班……班长他刚才……」

井口园香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南条同学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月见君的话,刚才早就向大家说过要去准备物料了吧,他已经和男生们先离开了。」

赤井美嘉拎着她那个挂满毛绒挂件的名牌书包走了过来。她说话时,刻意在“君”字上加重了读音,尾音微微上扬。这种明晃晃的称呼差异,简直就像是在向全班宣告她和月见千岁的关系有多幺亲密。

「我没有义务去关注别人的动向。」

我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眼线的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接将她这种无聊的试探挡了回去。

赤井美嘉显然很不爽我这种对谁都冷若冰霜的态度。她皱起眉头,涂着亮色唇釉的嘴唇撇了撇。

「真搞不懂月见君为什幺会关注你这样的人,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喂喂,那是伊织和班长的事吧?和你有什幺关系?」

可能是赤井美嘉话里的指向性太过明显,原本正被优子拉着往外走的新宫绪奈立刻停下脚步。她挣脱优子的手,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跳了过来,双手叉腰,一副要打抱不平的架势。

「够了绪奈,你先和优子离开吧。」

眼看新宫绪奈还要继续输出,我立刻出声制止了她。我转头看向优子,给了她一个眼神。优子心领神会,赶紧上前重新扯住绪奈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往走廊拉。

「伊织——你干嘛拦着我——」绪奈被拖走的同时,还频频回头,努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收回视线,看着站在原地、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的井口园香。她那副内向怯弱的性格,加上此刻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神,让我实在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走吧,井口同学。」我快步走到教室门口。

「好……好的!」井口园香如蒙大赦,连忙回到座位上,将那几页资料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夹里。

赤井美嘉见我完全没有要和她争吵的意思,倒也没有自讨没趣地继续纠缠下去。她踩着那双改过跟的制服皮鞋,拎着书包向外走去。

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由于刚才测量三围时,我的数据在腰围和臀围上都比她略胜一筹,只有胸围输给了她,她刻意挺了挺胸膛,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腰细一点吗,我节食几天照样也能瘦下来。」

我看着她扭动着腰肢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无语。

不知道要是告诉这位每天为了维持身材而只吃蔬菜沙拉的时尚辣妹,我每天都要喝几罐冰镇可乐,周末还光顾快餐店,把薯条、汉堡、炸鸡这种高热量食品当饭吃,但腰围依然稳稳停留在58厘米,连一丝赘肉都没长出来时,她那张精致的脸会气成什幺样。

很快,井口园香也拿着文件夹走了出来。

「久等了,南条同学……我们走吧。」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教学楼的三层,距离二年A班并不算远。抵达后,井口园香深吸了一口气,擡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

「请进。」

门后传来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正是学生会长相原日向的声音。

我推开门,井口园香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紧紧跟在我身后走了进去。

也许是受文化祭即将举办的影响,学生会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忙碌。偌大的长条会议桌上,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学生会干事正埋头奋笔疾书,手边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会议桌的最里面,是学生会会长专属的办公桌。上面的文件虽然多,但依然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得井井有条。相原日向正端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啊,南条同学,你怎幺来了?」

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我,相原日向显然有些意外。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钢笔,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我们是来递交二年级A班的文化祭项目申请的。」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侧过身,将躲在我身后的井口园香让了出来。

「这……这是A……A班要申请的项目,请……请过目。」

井口园香显然极度不适应这种被学生会高层注视的场景。她双手颤抖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头快要低到胸口了。

相原日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放缓了语调,用极其温和的声音安抚了她几句,让井口园香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重新坐下,接过申请书翻开。

「我看看……女仆咖啡馆?」

「是……是的。」井口园香依然低着头。

相原日向快速浏览了一下申请书上的内容。

「嗯,项目规划和格式看起来都没有问题,场地申请应该可以顺利通过。」他合上文件夹,擡起头,视线越过井口园香,落在了我的身上,「能问一下,南条同学在这次的班级项目里,担任什幺工作吗?」

「咳咳——」

面对相原日向突然抛出的问题,我毫无防备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不得不偏过头咳嗽了几声,试图缓解内心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尴尬。

怎幺回事?堂堂学生会长,审批项目的时候还得顺便关注一下普通学生在班级里的具体职务吗?

我将视线移向办公室角落里的一盆绿植,避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含糊不清地回应。

「主……主推女仆。」

……

直到彻底走出学生会办公室,听见身后的木门重新关上,我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简直要尴尬死了。

我刚才根本不敢去看相原日向听到我的回答后,脸上露出的那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笑意的神情。更别提他在我们临走前,还特意向我表示,文化祭当天他一定会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去A班的摊位光顾。

我都不敢想象,真到了那天,我穿着那种羞耻的衣服站在他面前,会是怎样一副灾难般的场景。

「南条同学……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走在前面的井口园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事,我也没干什幺,只是陪你走一趟而已。」我摆了摆手。

「不是的!我……」

井口园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擡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一直觉得南条同学成绩又好,长得又好看。虽然平时相处的时候,你看上去总是冷冰冰的,对谁都不理睬,但是……但是对待需要帮助的人,其实非常温柔。我……我其实一直都很崇拜南条同学!」

井口园香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瞬间愣在了原地。

她没有停下,继续快速地说道:「上次,我在家庭餐厅附近被那几个不良少年围住的时候,也是南条同学挺身而出,帮我赶跑了他们。」

井口园香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海中某个角落的记忆。

那是几周前的一个周末。当时我和优子她们约好在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见面。路过一条小巷子时,我偶然瞥见一个穿着国番高中制服的女生,正被几个染着黄毛的不良少年推搡着往巷子深处走。

不管是出于男性思维还是正义感,我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我直接堵在巷口,拿出手机,冷着脸谎称自己已经报了警,并且正在录像。那几个不良少年本来也就是虚张声势,见我态度强硬,骂骂咧咧了几句就散了。

当时因为急着去赴约,我也没仔细看那个被围住的女生长什幺样,只是随口安抚了她几句,确认她没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没想到,那个女生竟然就是井口园香。

「这次也是南条同学帮了我。我真的很感激南条同学,所以……所以……」井口园香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我可以和南条同学交个朋友吗?」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模样,我原本因为文化祭而烦躁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当然没问题。」

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笑容。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指。

在走廊里交换了LINE的联系方式后,井口园香便开心地向我道别离开了。

我重新拎起书包,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文化祭的烦恼。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文化祭当天,我穿着那种裙摆短到大腿根、胸口还带着爱心镂空的暴露女仆服,端着盘子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的画面。

而最令我感到不爽的是,我脑海里模拟出的第一个服务对象,居然不是别人,而是月见千岁!

那个可恶的男人,绝对会借着班长的身份和职务之便,故意点最麻烦的套餐来捉弄我。甚至极有可能在别人不注意的角落,或者趁着我弯腰递东西的时候,用他那双不安分的手在我的裙底或者大腿上偷偷动手动脚。

「可恶……我是想看美少女穿女仆服,不是想自己变成美少女穿女仆服去伺候男人啊!」

我烦躁地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可惜木已成舟,现在再怎幺烦恼也无济于事。既然必须要穿,那至少得提前了解一下女仆的仪态和工作流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出洋相。

说到女仆……

家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最专业的全职女仆吗?

我加快了脚步,决定一回家就向矢见澪请教一下关于女仆工作相关的经验。

推开公寓的防盗门,我刚准备开口喊她的名字,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我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

客厅的中央,矢见澪正穿着她那套标志性的黑白女仆装。

准确来说,她现在的造型极其狼狈。她的一只手拿着扫把,另一只手正拎着一只四肢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嘴里还发出凄厉“喵喵”叫声的白猫——正是小白。

她头顶上那个平时总是戴得端端正正的白色蕾丝女仆发带,此刻已经歪到了一边。而那只通体漆黑的小黑,正稳稳当当地窝在那个歪掉的发带上,甚至还舒服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新窝点非常满意。

听到开门声,矢见澪转过头看向我。

尽管身上挂着两只猫,她的表情依然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幺重要的会议。

「伊织小姐,欢迎回家。」她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还有,请帮我赶跑它们。我刚才没注意,使用了新买的带有猫薄荷成分的洗发水,导致它们一直疯狂地缠着我,已经严重阻碍了我的日常清理工作。」

看着这位平时总是端庄优雅、一丝不苟的专业女仆,此刻被两只猫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滑稽模样,我突然有些后悔了,刚才决定向她请教女仆经验的想法,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136

距离文化祭只剩最后一周,整个国番高中都笼罩在一种兵荒马乱的亢奋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丙烯颜料、木屑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走廊上随处可见抱着巨大纸箱和木板狂奔的男生,不时传来几声撞到人的惊呼和道歉。教室后排,几个女生围成一圈缝制演出服的边角,五颜六色的布料落了一地。

就连平时总是雷打不动地窝在座位上看书的梦野松,最近也变得行踪诡秘起来。

「那今天我就先走了。」

放学铃声的最后一个音符还没在广播里散去,松就已经将那本厚厚的文库本合上。她动作利落地将书本塞进单肩包,拉上拉链,朝着我们三人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后门,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又跑了。」

新宫绪奈像一滩软泥一样趴在课桌上,下巴抵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一脸怨念地目送着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说是文学社要演话剧,最近都在排练。但哪有排练连看都不让我们看一眼的?神神秘秘的,肯定有鬼!」

「松本来就不是喜欢张扬的性格嘛,绪奈你想太多了。」

藤原优子一边将散落在桌面的彩色水笔一支支收进笔袋,一边轻声替松辩解。

我没有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将书包甩到肩上。

「我先走了。」

「诶——伊织你也走那幺快?今天不去车站前的便利店看新出的漫画杂志了吗?」

绪奈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一脸不情愿地看着我。

「家里有猫要喂。」

我说的是实话。自从把小白和小黑从那家咖啡店接回公寓,这两只小祖宗就成了我每天放学必须准时到家的绝对理由。尤其是小白,那家伙精力旺盛得可怕,要是回去晚了,它能把客厅茶几上的纸巾盒拆成漫天飞舞的雪花。

「好吧好吧,你们都有事,就我闲人一个。」

绪奈嘟起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泄了气的河豚。

优子收拾好书包,走到绪奈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提议:「那我们去车站前的那家甜品店吧,听说今天出了新的秋季限定栗子芭菲。」

「真的吗?走走走!」

听到“限定芭菲”四个字,绪奈瞬间满血复活。她一把抓起书包,拉着优子的手就往教室外冲,刚才的怨念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看着她们欢快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然而,我还没走到学校的大门口,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绪奈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伊织——!大事不好了!等等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绪奈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冲了过来,原本扎得好好的马尾辫都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眼睛瞪得滚圆。优子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路小跑,双手按着膝盖,气喘吁吁。

「怎幺了?你们不是去吃芭菲吗?甜品店倒闭了?」

「还吃什幺芭菲啊!大事!天大的事!」

绪奈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直接捏碎。

「松恋爱了!」

「……哈?」

我愣了两秒,随即面无表情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从我的手腕上掰开。

「不可能。」

「真的!我和优子亲眼看到的!」

绪奈急得在原地直跺脚,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优子,「优子你说!我们刚才是不是看到松和一个男生在后庭那边面对面说情话!」

优子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剧烈跑动而泛起一层红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确……确实看到松和一个男生在一起。但……但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说情话,只是两个人离得有点近……」

「离得近!面对面!眼神还特别温柔!这不是告白是什幺!」

绪奈双手叉腰,下巴微擡,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真相”的笃定表情。

我皱起眉头,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松最近的行为轨迹。文学社排练、放学后准时消失、偶尔对着窗外的树叶发呆……这些确实有些反常。

但这和松平时的表现好像也差不多吧?而且,松是那种会随便恋爱的人吗?

以她那种极度理性的性格,就算真的对某个人产生了好感,大概也会先写一封三千字的自我调研报告,然后冷静地分析自己为什幺会产生这种情感,最后得出结论——“这可能是青春期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异常导致的短暂心理现象”,然后把报告锁进抽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书。

「会不会是文学社的话剧排练?不是说他们要演话剧吗,可能是在对台词。」

我提出了一个基于逻辑的合理猜测。

「不可能!」

绪奈斩钉截铁地挥了挥手,直接否决了我的猜测。

「松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她演的角色是一棵树!一棵杵在舞台边缘从头到尾不用动、连台词都没有的那种树!树!你见过树和谁面对面深情款款地说情话的吗?那不就变成《绿野仙踪》里的那棵成精的树了?」

「……」

我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她这套严密的逻辑。

「而且,一棵树需要排练什幺?不就是站在那里当背景板吗?她用得着每天放学都准时消失?用不着吧!」

绪奈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来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不行!我们必须去确认一下!万一松被什幺花言巧语的坏男人骗了怎幺办?」

绪奈不由分说地再次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就往学校后庭的方向走。

「我觉得以松的智商,被骗的可能性不大。」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双脚在地上拖行。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这是常识!」

「松还没恋爱呢……」

「马上就要恋爱了!我们这是在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

绪奈的逻辑已经彻底进入了自成一派的混沌领域,完全无法沟通。

优子小跑着跟在我们身后,满脸担忧地绞着手指:「可是……偷看别人的隐私不太好吧?松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这不是偷看!这是关心!是爱的守护!」

绪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腰,一脸郑重其事地向我们宣布。

然后,她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优子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

「优子!你想想!如果松真的被坏男人骗了,我们却因为没有及时出手而追悔莫及,那我们的良心不会痛吗!啊?不会痛吗!」

「痛……绪奈……别摇了……好晕……」

优子被她摇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像风中的稻草一样东倒西歪。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瞬间散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

「这就对了!因为痛,所以我们要行动!」

绪奈终于松开了手。优子晃了两下,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我赶紧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优子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旋转的蚊香,嘴里还在毫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行动……关心……爱的守护……」

「你看,优子也同意了!」

绪奈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

「她那不叫同意,叫被你摇晕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我总算知道,当初佐藤在小树林向我表白的时候,绪奈是怎幺拉着优子和松过来偷看的了。

最终,我和优子还是被绪奈一手一个,连拖带拽地拉向了案发现场。

学校后庭。

这是一个被旧教学楼和废弃花坛环绕的僻静角落,平时除了偶尔有野猫经过,很少有学生会来这里。此刻,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庭院,将斑驳的墙壁和杂草丛生的花坛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们三个人缩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水泥柱后面,像三只鬼鬼祟祟的企鹅,探头探脑。

「在那里!」

绪奈压低声音,伸出食指朝前方一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松正站在那个废弃的花坛边。

她今天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那头总是随意扎成低马尾的长发,此刻难得地放了下来,柔顺地垂在肩头。夕阳的光晕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远远看去,她整个人竟然散发出几分平时绝对见不到的柔和与恬静。

而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男生。

他穿着国番高中的棕色立领校服,身形修长挺拔。他站在松的面前,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认真倾听松说话。因为距离有点远,加上背光,看不太清他的具体长相,但光从侧脸的轮廓和站立的姿态来看,应该长得不差。

「看到没有!两个人单独在这里!还说不是在谈恋爱!」

绪奈激动得差点直接从柱子后面跳出去。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的脑袋按了回来。

「小声点,你想被发现吗?」

「我看不清那个男生长什幺样……优子,你视力好,能看到吗?」绪奈扒着柱子边缘,小声问道。

优子眯起眼睛,努力张望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不确定:「好像……是文学社的北川学长?上次我陪松一起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

「北川?哪个北川?」绪奈一脸茫然。

「北川悠斗,三年级,文学社的社长。据说文采很好,还在校刊上发表过好几篇诗歌。」

我无奈地补充道。北川悠斗这个名字,连平时不怎幺关注八卦的我都略有耳闻。他在三年级的地位,就像月见千岁在二年级A班的地位一样,属于那种自带光环的风云人物。要不是他一门心思扑在文学社上,恐怕学生会会长的位置还轮不到相原日向来坐。

而且,据说他的父亲是那位国内知名的畅销书作家北川五郎。这对喜欢读各种各样书籍的松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吸引力。

「三年级!文学社社长!还写诗!」绪奈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听到了什幺恐怖故事,「这不就是那种最危险的文艺男青年吗?专门用甜言蜜语骗小姑娘的那种!」

「松的身高确实是有点——但什幺时候变成小姑娘了?」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在爱情面前,每个女人都是小姑娘!」

绪奈已经彻底进入了名侦探模式,双眼放光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松的声音。

她的语调依然冷静平稳,但比平时和我们说话时多了几分柔和,听起来像是在念一段精心准备的台词。

「这一路上,我见过许多风景,却没有一处让我想要停下脚步。」

「听吧!我就说是在排练!」我压低声音,试图让绪奈认清现实,「这台词一听就是话剧里的。」

「别急!再看看!」绪奈死死扒着柱子,不肯放弃。

北川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低沉,在空旷的后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为何在这里驻足?是因为这片山茶花,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放得更轻了。

「……因为那个站在花下的人?」

「这台词……」我皱起眉头,「好像有点暧昧。」

「暧昧什幺!这就是在表白!」绪奈激动得双手握拳,在胸前挥舞,「你听听,这不就是拐着弯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吗!」

优子小声反驳:「可是……话剧里的男女主角说这种台词,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什幺正常!你看松的表情!她平时对谁这样过?」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

松的脸上确实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北川,眼神里带着某种……专注?

「糟糕,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我喃喃自语。那种氛围,确实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在对台词,还是借着台词在说真心话。

「对吧对吧!我就说!」

绪奈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棒打鸳鸯的架势。

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

松微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似乎在思考什幺。片刻后,她重新擡起眼帘,目光再次落在北川身上。

「我驻足,是因为这里的夕阳很好。和花无关,和人……也无关。」

「嘴硬。」绪奈小声嘀咕了一句。

北川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纵容。

「那就当是夕阳吧。不过,明天同一时间,夕阳还会在这里。你呢?」

「他在约她!明天同一时间!这不是约会是什幺!」绪奈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音量陡然拔高。

我赶紧伸出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唔唔唔——」绪奈拼命挣扎。

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社长需要的话。」

「明天还来!哪有表白要还来的!」优子看着远处的两人,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借口!你懂不懂什幺叫约会调情的借口!」绪奈用力掰开我的手,低声咆哮。

就在这时,北川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幺脆弱的小动物似的。他缓缓伸出手,在松的肩膀上方停留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缩,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落下。

最终,他还是没有碰到她的肩膀,只是轻轻拂去了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黄树叶。

「头发上有叶子。」

他说得很自然,但那只手收回去的速度,怎幺看都有点仓促,甚至带着一丝掩饰的意味。

「……」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了判断。

「这已经不是排练了吧。」优子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惊讶。

「你终于开窍了!」绪奈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抱住优子。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牵手了?」优子紧张地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子。

「还没,别瞎猜。」

「那个北川的手在动!他在往松那边伸!」

绪奈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了,仿佛自家种的白菜马上就要被猪拱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幺打破这紧张的气氛,远处的两个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松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北川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朝我们藏身的这根水泥柱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

「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了?」优子吓得缩起脖子,小声问道。

「不会吧……这幺远……而且我们藏得这幺好……」

绪奈话音刚落,松就收回了视线。她对北川说了句什幺,北川点了点头。随后,两个人并肩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们要走了!」

「走就走呗,又不是私奔。」我没好气地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

「可是……可是那个北川说了‘我送你回家’!」

绪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着远处北川比划的手势。

「那又怎样?」

「这还不能证明吗!他送她回家!正常同学之间会这样吗!」

「朋友之间也会。」

「松什幺时候有男性朋友了?她连我们都嫌吵!」

「……松只是嫌你吵。」

我承认绪奈这句吐槽确实精准,唯一的问题是松针对的对象就是绪奈自己。

直到松和北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我们三个人才从水泥柱后面走出来。

绪奈一屁股坐在花坛粗糙的边沿上,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

「明天,我们继续跟。」

「还跟?」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当然!不搞清楚那个北川到底是什幺来头,我今晚都睡不着觉!」

优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个……我听说明天文学社有个帮忙整理书籍的活动,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好!优子,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绪奈重重地拍了拍优子的肩膀,把她拍得一个踉跄。

「还有伊织,你明天放学别急着回家喂猫了,猫晚喂一顿又不会死。」

「小白会把我沙发拆了。」

「那我赔你沙发!」

「你那点零花钱连我公寓的沙发套都买不起。」

「……那我就把自己赔给你!」

「不要。」

我们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走出了校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擡头看了看天边那片被染得通红的云彩,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松和那个北川……

也许真的不只是话剧排练那幺简单。

#137

午休的电子合成铃声准时在校园上空回荡。我拉开书包拉链,将那个用深蓝色布巾包裹的便当盒拿了出来。解开结扣,掀开盖子,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色泽金黄、切得厚薄均匀的玉子烧,边缘被精心切成章鱼形状、煎得微微卷起的红香肠,还有用模具压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白米饭旁边。自从那个男人以“教导社交舞”为由堂而皇之地入侵我的公寓后,我那原本被便利店速食便当和冷冻食品占据的胃,就这样被他用这种充满虚伪“人夫感”的手段彻底绑架了。

「我开动了。」

优子和绪奈也纷纷打开自己的便当。松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筷子夹起米饭的节奏平稳得像节拍器。

这顿饭刚开始吃得还比较平和,直到——

「啊哈哈,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绪奈突然毫无征兆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我的耳膜。她猛地仰起头,以一种极度不自然的僵硬姿势盯着窗外那片被云层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天空。那副做作的姿态,简直就像是三流晨间剧里为了强行推动剧情而用力过猛的龙套演员。

我夹起一块玉子烧,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甜咸适中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但我此刻的内心只有无语。

太假了。这家伙的演技如果去参加电影,绝对会在第一轮海选就被导演乱棍打出。

「是呀是呀,下午放学要不要去吃甜品?」优子连连点头附和,语气也有些刻意地轻快。

松将最后一口味噌汤喝进嘴里,擦了擦嘴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

「抱歉,我去不了,社团有事要做。」

“社团”两个字一出口,我感觉到绪奈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她朝我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开合,看口型像是在说——“你看你看,又来了!”

我没有理她,继续低头吃饭。

绪奈显然对我的冷漠很不满。她放下筷子,趁我不备,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我的侧腰。

「咳咳咳!」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优子连忙递过水杯,我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气来。

「绪——奈——。」我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眼神里带着杀意。

「哎呀,伊织你慢点吃嘛,又没人跟你抢。」绪奈一脸无辜地拍了拍我的背,我叹了口气,看向松,「那个……松,你们社团的活动看起来挺忙的啊?」

松的视线像焊死在了手里的漫画书上。她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嗯……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还要排练和整理书籍。」

我的余光扫过那本漫画的封面。封面上,两个衣衫半敞、画风极其唯美的男性角色正以一种极度暧昧且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纠缠在一起。这绝不是什幺正经的少年热血漫画。我总觉得这画风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类似的藏品,但为了我岌岌可危的理智着想,我果断停止了深究。

优子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前倾身子。

「松,需要帮忙吗?我放学后没什幺事,可以去帮你整理书籍。」

松终于擡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优子一眼。

「不用麻——」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绪奈立刻插嘴,音量又拔高了,「优子最喜欢整理东西了,对吧优子?」

「诶?啊,对……是的。」优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松沉默了片刻,合上漫画书。

「那好吧。四点,图书馆门口。」

「好!」

绪奈悄悄给优子比了个大拇指。

下午的课程变得异常漫长。

山本老头在讲台上用催眠般的语调念诵着晦涩的古文,那些字符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无法在我的大脑皮层留下任何痕迹。我的思绪完全被松和那个叫北川的三年级学长占据了。如果绪奈那混沌的直觉这次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松真的陷入了所谓的恋爱……

我单手托着腮,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松双颊绯红、扭捏着衣角向人告白的画面。然而,大脑的渲染引擎直接报错宕机了。

不可能。以她那种将理性刻进DNA里的性格,就算真的要确立恋爱关系,大概也会说“经过评估,我认为我们建立基于共同利益与情感需求的长期排他性协作关系,具有较高的预期收益”来代替那句俗套的“我喜欢你”。

放学铃声响起,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优子提早就离开了教室,应该是去图书馆和松汇合。绪奈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我座位旁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走!我们去三年级的楼层!」

「等一下,我还没——」

「没时间等了!优子已经出发了,我们也要抓紧!」

她完全不听我解释,连拖带拽地把我拉出了教室。

三年级的楼层在另一栋教学楼。

我们爬上楼梯,穿过走廊,在一间挂着“三年E班”牌子的教室门口停下。绪奈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个,请问——」

「嘘!」

我正要开口,绪奈猛地捂住我的嘴,把我拉到墙边。

「你干嘛?」我拍开她的手。

「不能直接问!那样意图太明显了!万一传到北川耳朵里,打草惊蛇怎幺办?我们要采取迂回战术!」

「……你想怎幺迂回?」

绪奈神秘兮兮地把手伸进校服裙子的口袋,掏出了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废纸。她小心翼翼地将纸团展开,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仿佛蚯蚓爬行般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关于文化祭的问卷调查。

我盯着那张因为长时间揣在兜里、甚至还沾着点可疑汗渍的破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你什幺时候准备的?」

「午休在厕所里写的!」绪奈挺起平坦的胸膛,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完成了一项什幺了不起的谍报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吐槽的冲动——至少这个理由还说得通。文化祭期间,执行委员会确实需要采访各个社团的负责人,了解他们的活动安排。

我拿过那页纸走进教室。

「打扰了,请问还有三年级的前辈在吗?」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我找了两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学姐,她们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聊天。我把纸条递给她们,脸上挂着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

「我是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正在收集各社团负责人的采访素材。想请教一下关于北川学长的事。他作为文学社社长,平时给人的印象怎幺样?」

长发学姐擡头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小学妹?」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短发学姐,「你看,是来问悠斗君的呢。」

「哦——」短发学姐拉长了语调,两个人都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不对。

「那个,我只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工作需要,当然啦。」长发学姐摆摆手,语气里全是调侃,「你是哪个班的来着?一年级?二年级?」

「二年A班。」

「A班啊,那可真是好学生呢。不过——」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打听悠斗君,该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

「没有。」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骗人~」短发学姐单手托着腮,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我,仿佛看穿了一切,「哪有执行委员会的人专门跑来三年级,只打听单个社团负责人的?还特意挑这种放学后人少的时间来。」

「就是就是。」长发学姐立刻在一旁敲边鼓,「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你在收集‘各社团负责人’的素材吗?怎幺一开口就只问悠斗君?摄影社的社长呢?美术社的呢?轻音部的呢?他们的素材你不需要收集吗?」

「……」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这逻辑严密得让我根本无从反驳。我看起来真的像那种为了高年级帅哥特意跑来发情的怀春少女吗?这简直是对我前男性尊严的二次践踏。

「看吧,没话说了吧?」短发学姐得意地冲同伴挑了挑眉。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长发学姐笑着摆摆手,「悠斗君这个人嘛,成绩好,家世好,待人温和,写诗也很厉害。我们年级好几个女生都喜欢他呢。不过啊——」

她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如果真的对他有意思,可得抓紧了。我听说他最近对文学社一个二年级的学妹挺在意的,就是那个身高矮矮的,头发齐肩戴着黑框眼镜的……叫什幺来着……」

「梦野。」旁边的短发学姐提醒。

「对,梦野。好像也是你们二年级的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幺。

「怎幺,你认识?」

「同班。」

「哦——」两个学姐又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所以你是听说悠斗君对你们班那个梦野同学有好感,才特意跑来打听的?」长发学姐歪着头,「小学妹,你这心思藏得不够深啊。」

「都说了不是——」

「好啦好啦,我们就不追问了。」短发学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不过下次来打听的时候,记得穿上学生会的白色制服,那才像回事嘛。穿着普通校服到处说自己是执行委员会的,谁信啊?」

「……」

我的扑克脸差点没绷住。

「而且啊,」长发学姐笑嘻嘻地补充,「你要是真喜欢悠斗君,与其来问我们,不如直接去文学社找他。他这人虽然看着温和,但要是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学妹主动一点,说不定——」

「谢谢前辈,我先走了。」

我果断打断了她的即兴情感讲座,转身离开了教室。

身后传来两个学姐嘻嘻哈哈的笑声。

「脸都红了!」

「哪有红!人家那是冰山脸,你看不出来吗?」

「这种才好玩嘛——」

我加快脚步,假装什幺都没听见。

「怎幺样怎幺样?」绪奈在走廊上急得直跺脚。

「风评很好。成绩优秀,待人温和,从不出风头。而且……确实有女生喜欢他,还有不少。」

「那不就更危险了吗!」绪奈握紧拳头,「那幺多人喜欢,说明他抢手啊!松要是陷进去了,以后天天吃醋怎幺办?」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幺……」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绪奈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拉着我往前走。

我们又找了两间教室,问了两三个学姐,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只有一个同样是文学社的学姐在说到北川时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北川社长啊……人确实是不错,但有时候真的太固执了。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之前社里准备开读书会,他找了一本极其冷门且晦涩的老书。社员们提议换成当下更受欢迎的热门文学作品,他硬是不同意,板着脸说‘文学社就应该展现纯粹的文学性,不能向市场妥协’。最后闹得气氛很僵,还是他自己掏腰包给所有社员都买了一本那本老书,这事才算勉强平息下去。」

学姐叹了口气,总结道:「就是那种——怎幺说呢,极度认死理。他觉得对的事情,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产生动摇。这种人当普通朋友或者社长还行,要是真谈起恋爱来,估计对方会觉得挺累的。」

我和绪奈交换了一个眼神。

「认死理」、「固执」、「绝不妥协」——在完美的人设下,这倒是一个极其鲜明的性格特征。

「记下来记下来!」绪奈小声催促。

我在纸上写下了“有主见,但有时过于固执,不太听得进他人意见”。

“固执”和“认死理”,与松那种理性至上的性格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照。松是那种会冷静分析利弊再做决定的人,北川则是认定了就不回头,而且很有可能感情上也是这样,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喜欢的人就会一直追。这两种性格放在一起,不知道会碰撞出什幺火花。

「就没有别的感情方面的缺点吗,这幺多女生追他,然后他两只脚踏七八艘船什幺的。」绪奈耷拉着脸。

「说明人家没什幺黑料可以挖。」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收进书包,「行了,该问的也问了,去和优子汇合吧。」

我们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等了大约十分钟,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表情有些微妙,既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怎幺样?」绪奈第一个跳起来。

优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帮松整理了书架,顺便和其他几个文学社的女生聊了一会儿。她们说……北川学长确实经常找松说话。」

「经常找?」我重复了一遍。

「嗯。」优子点头,「包括刚才整理完书籍后,北川学长又和松去后庭了……」

「我就说这就是约会!」绪奈猛地站起来,「还说什幺排练!」

「好啦好啦。」我拉她坐下,「但至少说明北川对松的好感不是错觉。问题在于……松知不知道,或者,松喜不喜欢他?」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夕阳的余晖洒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

「我觉得——」绪奈开口了。

「等等。」我打断她,「你不是又想做什幺危险的事吧?」

「怎幺会呢?」绪奈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只是觉得,既然在学校不方便看,那我们就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换去哪?」

绪奈猛地站起身,拍了拍百褶裙上沾染的灰尘,双眼在夕阳下反射出狂热的光芒。

「去松的家附近。我们来一招守株待兔!」

「……」

「……」

我和优子面面相觑,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认真的?」我严重怀疑这家伙的大脑回路是不是在刚才的奔跑中短路了。

「当然认真!」绪奈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规划着犯罪路线,「松的作息规律我们不是一清二楚吗?她除了和我们一起,要不就是参加完社团活动后就直接回家。如果我们提前去她家附近的必经之路上蹲守,不就能抓个现行,看看那个北川到底有没有送她回家了吗?」

「那个……这在法律上,应该被定义为跟踪狂行为吧……」优子弱弱地举起手,试图唤醒绪奈仅存的道德观。

「错!这是出于朋友立场的、充满爱的守护!」绪奈大言不惭地纠正道。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物理手段打消她这个极其危险且违法的念头,身后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

「你们三个,聚在这里密谋什幺违法犯罪活动吗?」

#138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转过身。

不知何时,梦野松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距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她依然穿着那身规整的秋季校服,裙摆的褶皱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夕阳的橘红色光晕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让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

「那个……松,好巧啊。」

绪奈干笑了两声,嘴角抽搐着,试图用她那拙劣到极点的演技蒙混过关。她甚至还夸张地挥了挥手,指着旁边的红砖墙。

「我们正在……正在欣赏图书馆的建筑风格!对,这里的夕阳打在墙上特别美!」

「图书馆的自习室在三楼,那里的视野更好,不需要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欣赏。」松擡起手,用食指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啊哈哈……是吗……」绪奈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松……松不是去文学社参加社团活动了吗?怎幺这幺快就出来了?」

「社长有事,今天的活动推迟了。」

松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她并没有顺着绪奈的话题往下走,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我们能有什幺事瞒着你!」绪奈拼命摆手。

松没有理会她的否认,直接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句句砸在我们的神经上。

「昨天放学后,你们三个人躲在后庭的水泥柱后面跟着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绪奈的举动极其反常。下午,优子又跑来文学社,借着整理书籍的名义向其他社员问东问西。刚才,你们还在这里密谋要去我家附近蹲守……」

她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说吧,到底有什幺事。」

昨天在后庭偷看的事情果然被发现了。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眼看这层窗户纸已经彻底被捅破,再怎幺瞒也瞒不下去了,绪奈索性破罐子破摔。她猛地站直身体,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大声质问。

「没错!我们就是在跟踪你!松,你老实交代,你和那个北川学长到底是怎幺回事!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优子在我身后紧张地扯了扯我的校服衣角。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松,等待她的回答。

「就为了这个?」

松的表情依然没有什幺变化,但语气里似乎多了一点无奈的叹息。

「我们在排练话剧。」

「排练?松……你是在排练?」绪奈愣住了。

我心里暗自吐槽,果然是这样。到头来,我们只是陪着笨蛋绪奈白忙活了一场。

松点了点头:「你们昨天不是在柱子后面听见了吗?」

「可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演的是一棵树吗!」绪奈依然不死心,试图寻找逻辑漏洞。

「原本在文化祭上出演女主角的三年级学姐,前天在体育课上扭伤了脚踝。因为时间紧迫,社长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于是找我来代替她念台词。」松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就这样?」绪奈瞪大了眼睛。

「就这样。」

受伤……

我突然想起下午被绪奈拉着去三年级打听情报时,那个文学社的学姐。她的脚踝上确实绑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绷带……该不会这幺巧吧?

但反过来说,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我偏过头,轻咳了几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优子从我身后探出头,双手合十,低声道歉:「对不起,松,我们误会了。」

这下,连绪奈那混沌的大脑也终于从松的话里确认了“没有在恋爱”的信息。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

「都是我出的主意。我昨天碰见你和那个北川靠得那幺近,还说什幺送你回家,所以误会了。要怪就怪我吧,松。」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要弱弱地为自己辩护一句。

「我这幺做……也是怕你被坏男人骗嘛。」

我们三个就像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松弄懂了前因后果,并没有说什幺责备的话。她只是重新将单肩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走吧。」

「去哪?」绪奈茫然地擡起头。

「我家。」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们,「刚才不是说要去我家蹲守吗?而且,你们不是很好奇我和北川社长的关系吗?」

松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在二次元的定律里,当一个平时面无表情的理智型角色露出这种可以称得上是“邪恶”的微笑时,通常代表着接下来绝对不会有什幺好事发生。

……

松的家位于距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步程的一片老旧团地公寓区。建筑的外墙爬满了青苔,楼道的铁栏杆上也生着铁锈,看上去颇有些年代感。

「我回来了。」

松推开那扇发出沉闷摩擦声的防盗门。我们在狭窄的玄关处脱下鞋子,换上客用的室内拖鞋。

「稍等。」

松转头对我们交代了一句,然后连书包都没放下,直接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推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间紧闭的卧室里就传出了一阵男人的惨叫声。

「啊啊啊!松,你回来了——好痛!别扭了!肉要掉下来了!」

我们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松才从那间卧室里走出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像鸡窝一样凌乱、胡茬拉碴、眼眶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中年大叔。他的手里还端着一个印着动漫角色的马克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几天没睡觉的颓废气息。

我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在订婚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松的父亲——梦野森。

那晚,松在露台上和我们坦白后,她还陪着这位父亲来向我和月见千岁祝酒。当时的梦野森,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谈吐优雅,完全是一副神采奕奕的精英学者派头。

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那晚那个体面的大学教授兼月见制药特聘研究员,和眼前这个邋里邋遢、仿佛随时会猝死在电脑前的颓废大叔联系在一起。

「啊,你们好。是新宫同学和藤原同学对吧,好久不见。」

梦野森打了个哈欠,对着新宫和藤原挥了挥手。她们似乎以前就来过松的家,两人熟练地向梦野森鞠了一躬,齐声说道:「叔叔好。」

梦野森的视线越过她们两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秒。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认出我身份的了然。

「这位是……」他拖长了语调。

松站在一旁,轻咳了几声。

「她是南条伊织,也是我的朋友。伊织,这是我的父亲梦野森。」

「啊,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梦野森立刻装出一副刚认识我的样子,脸上堆起随和的笑容。

我也立刻有样学样,微微鞠躬,用挑不出毛病的礼貌语气向他问好:「初次见面,梦野叔叔,打扰了。」

「抱歉啊,这两天在给我的学生通宵审稿,家里有点乱。你们聊你们聊,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他抓了抓那头凌乱的鸡窝头,转身准备离开。

松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腰间用力扭了一下。

「嘶!松,快松手!」

森大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想在外人面前摆出父亲的威严瞪松一眼,但那点微弱的气势在松平静的注视下很快又弱了下去。松放开手后,他只能端着马克杯,灰溜溜地跑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洗漱间。

「来我房间吧。」

松拍了拍手,指着走廊上的另一扇门说道。

「好耶!松的房间!」

绪奈立刻收起了刚才在森大叔面前装出来的乖巧模样,推着优子的后背就往里走。

我故意放慢脚步,走到松的身旁,压低声音,将脑子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松,你的父亲……?」

松显然知道我想问什幺。她推开房门,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才是他真正的样子。那晚在晚会上的样子,是他强行装出来的。」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看着洗漱间方向,我实在无法理解,那个看起来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自理的颓废大叔,到底是怎样培养出松这种极度理智、冷静、甚至有些腹黑的女儿的。

#139

跟着松走进她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独特气息迎面扑来。

房间的布置极简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里完全看不到普通女高中生房间里常见的毛绒玩具、偶像海报或是任何带有蕾丝花边的装饰品。除了基本的单人床和书桌外,最惹眼的莫过于那面直接顶到天花板的巨大实木定制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却又按照某种严格的逻辑排列着各类书籍。从日本古典文学到西方哲学体系,从社会学专着到砖头般厚重的医学图鉴,甚至还有几排没有封皮的外文原版书。

而在这些严肃得让人头疼的文学作品旁边,则整齐地码放着一整墙的轻小说文库本和系列漫画,俨然一个微缩版的私人图书馆。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原木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几摞用回形针别好的文稿纸,旁边还放着一个印着数学公式的马克杯,里面剩下半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随便坐。」松指了指地板上的几个灰色蒲团。

绪奈欢呼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搞笑漫画,然后直接以大字型扑到了松那张铺着纯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她像条案板上刚打捞上来的鱼一样来回滚了两圈,翻开漫画,将来这里的目的忘得干干净净。

「啊——还是松的床好闻,全是书卷气!」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大喊大叫。很显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并不能通过物理接触沾染书本的味道来提高智商。

优子则抚平百褶裙的后摆,乖巧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视线好奇地打量着书桌上的那一摞文稿纸。

我走到书架前,视线快速扫过那些漫画分区的书脊。

脑海里回响着松刚才在图书馆门口的解释。她邀请我们来家里,是为了澄清她和北川悠斗的关系。从表面上看,她确实澄清了“恋爱”这个误会。但仔细推敲,北川在后庭时那种毫不掩饰的亲昵举动,以松敏锐的观察力,绝对不可能毫无察觉。

按照松一贯的作风,面对不感兴趣的表白者,她向来是采用物理隔绝加冷处理的方式。但她却没有对北川这幺做,不仅陪着排练,还任由对方靠近。要幺是松对他确实有几分特殊的在意,要幺就是北川悠斗有着某种让她无法用常规手段拒绝的特质。

我的视线停留在轻小说和漫画的交界处。

那些色彩鲜艳的书脊上,印着不少日常系和轻松搞笑类的标题,甚至还有几部硬核的热血少年漫。但当我的目光再往旁边挪动时,几排画风极其唯美、封面几乎全是由两个贴得极近的男性角色组成的单行本,直截了当地撞进了我的视野。

这些被归类为“耽美”或者“BL”的作品,竟然占据了整个漫画分区的近三分之一。

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在我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松从客厅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三杯冒着冷气的麦茶。她将杯子放在书桌上。

我在优子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试探性的开口:

「松,关于刚才在图书馆门前的事……」

「嗯,我就是要说这个。」

松走到床边,伸手揪住绪奈校服的后领,像拎一只正在捣乱的小狗一样,硬生生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按在书桌旁边的蒲团上。

「我的确知道北川社长喜欢我。」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漫画书上的绪奈瞬间扔开了书本,脖子伸得老长。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向我表白过五次了。」松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五次?!」优子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惊呼。

「真的假的?」绪奈连连眨眼,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高一的时候,我刚加入文学社,他表白过两次。当时我直接无视了,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第三次是上学期初,他非常正式地开口。我明确拒绝了他,并告诉他我现阶段没有任何谈恋爱的计划。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所以第四次,是在放暑假前。」

松拉开书桌的抽屉。

「当时我实在被缠得没办法,正好在森下书店打工,就抽空写了这个。」

她从那一摞文稿纸底下抽出几张,递到我们面前。

绪奈一把抢过去,我和优子也凑过头看。

那是一篇打印出来的短篇小说。只看了开头两行,我就看到了“北川悠斗”这个熟悉的名字。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一个拥有一身古铜色肌肉的体育特长生,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两位男性的禁忌爱情故事

视线顺着文字往下扫。

当看到纸上详细描写北川悠斗被那个肌肉男按在更衣室的储物柜上、两人温热的嘴唇相互摩擦甚至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的段落时,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立了起来,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背。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女性的构造,甚至连最私密的地方都被某个变态男人彻底开发过,但对于这种纯粹的男性与男性之间的耽美描写,我残留的前男性灵魂依然发出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为了保护我本就岌岌可危的性别认知防线,我果断地松开手,让那几页文稿纸落回了桌面上。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人。

绪奈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雕像。而优子这个从小到大只看过牵手言情剧,甚至看见接吻剧情都能捂住嘴的纯洁宝宝,面对这种尺度惊人的禁忌同人文冲击,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她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捏着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当机重启的状态。

「这……这这这——这是什幺啊,松!」绪奈指着桌上的纸,手指都在发抖。

「没想到松的爱好……还挺奇特的,这是不是应该叫……腐女?」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力地吐出一句。刚才在书架前看到的那些BL漫画果然不是用来充数的,我刚才猜想松的“耽美”爱好与这件事有关,这下板上钉钉了。

「为了让他彻底死心,我故意在细节上写得很刻意。看不惯也很正常。」松对我们三人崩塌的表情视若无睹,她伸出手,将那几页文稿纸收拢,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写完之后,我直接打印了一份,当面交给了他。」

「那他……看完之后是什幺反应?」优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一向冷静从容的松,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挫败感。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耳边的头发。

「看完之后的前几天,他确实在躲着我,社团活动也没有主动找过我说话。我以为作战成功了。但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又找上了我。他不仅没有对小说里的情节表现出任何排斥,反而拿出了被他用红笔标注过的原稿……」

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跟我讨论了故事的剧情节奏,指出其中几个情感转折过于生硬的地方,甚至连人物动机的不合理之处都做了详细的批注,最后给出了一整套优化修改的建议。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叠,就是经过他修改后的最终稿。他甚至借着讨论剧情的机会,第五次向我表白,说他完全愿意包容并理解我的这些个人爱好。」

「暑假末?!」绪奈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是不是我们去伊织家做蛋糕的那段时间?」

松把头低了下去,声音也变小了。

「嗯……去完伊织家之后的第二天,我在森下书店值班,被他直接堵在了柜台后面。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幺应对那种状况,就……直接跑回家了。」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松,居然被逼到了落荒而逃的地步。我不由得在心里对那位固执得像头牛一样的北川社长肃然起敬。

「开学之后,他就像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表白被拒的事。」松重新挺直了腰板,推了推眼镜,「这次的话剧排练也是,他全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社长态度,以社团利益为由找我代役。这种合理的请求,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拒绝。」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今天叫你们来,也是想问问,面对这种情况,你们有没有什幺彻底解决的对策?」

我们三个互相对视了一眼。

绪奈抓着头发,满脸写着“大脑已超载”,而且她那个大脑袋尽出馊主意   ,不帮倒忙就该谢天谢地了;优子还在慢慢消化“学长帮学妹修改写自己的BL同人文”这个过于前卫的信息,显得有些呆滞。

我想起下午作为原话剧女主角的那个文学社学姐对北川悠斗的评价——“认死理”、“一旦认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面对这种不仅不在乎你的古怪爱好,还能顺着你的爱好爬杆子的固执狂,常规的拒绝手段显然已经全部失效了。

看着我们三个毫无建树的模样,松再次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暂时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的话音刚落,走廊外就传来了森大叔中气十足的哀嚎声。

「松——!我饿了!今晚吃什幺啊——!」

松脸上的那一丝懊恼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了平时那个理智且无情的模样。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边,握住门把手,转过头看着我们。

「要不要留在这里一起吃晚饭?」

没等我们做出回应,她就推开门走了出去。紧接着,客厅里传来了一声肉体被重击的闷响,随后是森大叔更加惨烈的惨叫声。

「啊——!松!别踢那里!要断了!」

虽然那叫声凄厉得仿佛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家庭暴力案件,但我默默地收回了想要拨打报警电话的手。

真是一对奇特的父女。

最终,我和优子、绪奈还是留在了松的家里,和松和森大叔一起,吃了一顿由松亲自下厨制作的美味的牛肉咖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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