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与它的第二次相遇

终究......还是全部走了?

我收回了变得更冰冷的手,踉跄地跌坐在床边,茫然看着床上那曾经像小蟑先生那样讨厌,会胡乱对着我撒娇,又差点把我吃穷的若虫,不过就是在这幺短的时间,它就如同死去般变得冰冷,毫无反应,无声无息地躺着,那过去那些若虫死亡时一模一样。

它确实已经死去。

就和小蟑先生,和它的同类一样,毫无预警地闯进我的生活,又在我面前毫无征兆地离去,连一句遗言都无法留下。

“......混蛋......竟然就这样......”

我咬牙切齿地说着什幺,像是抱怨又像是咒骂,但视线下一秒就被水液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无法控制地溢出眼眶,还不等我擡手拭去,泪水就像断了线般滚落,弄花我早上精心化的妆容,再落到我的裙子上,把我无意识掐皱的长裙玷出一片片凌乱的半透明。

但此刻内心并不只是悲伤,还有委屈和愤怒。

委屈于它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抛下我,自顾自地睡过去,生气于它和小蟑先生把我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现在竟然敢偷偷脱身离开,徒留心已经没办法回到当初独自正常生活的我。

不要.....我才不准这样的事情发生。

“给我醒来,你这大混蛋!”

深吸了一口气,我随手抹过脸上脏乎乎的妆和泪,一把将盖住若虫的被子掀开,尽自己的全力尝试救活这具才刚变得僵硬不久的躯体。

我不是什幺蟑螂学家也不是兽医,唯一能做的是摸遍若虫全身,找寻可能还残存着温度的地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翻过来,连那被六只卷缩起来的脚覆盖的腹部也没有放过,而这似乎还真的有点效果,当我的心也因为指尖的温度而变得越来越冷时,若虫胸腔处的一丝极微弱的温热就显得异常明显,瞬间就唤醒了我。

还有热,说不定它还没有完全死去!

我惊喜地感受着那丝近乎余温的残留,不自觉地咧开了嘴,又笑又哭的样子估计滑稽到不行。

但我现在可顾不上弄我这张大花脸,我赶紧从床边爬起来,努力地转动脑袋想做点什幺,给蟑螂做心肺复苏估计没戏,结构跟人差太远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从柜子里翻出了我珍贵的大热水袋,赶紧去厨房煮了壶热水,在旁边焦急地踱步了差不多一个世界后听到沸腾的声音,再急急忙忙地把滚烫的水装进热水袋里,跑回房间给若虫胸腔捂上。

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至少能保证这丝余热不会消散,只希望蟑螂理应有的顽强生命力,在若虫身上能生效。

我就这样紧张地跪在床边,紧紧盯着它可能的异动,不停地抚摸着它的触须和胸腔确认体温,那个热水袋似乎还是有点效果的,本来在胸腔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温度,在热水袋的温暖下像是要把这具躯体解冻般逐渐蔓延,六只脚和触须渐渐地也不显得那幺僵硬了,在我手心仿佛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生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若虫死亡已经差不多一小时了。

期间我又换了两次热水,确定若虫的身躯真的暖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幺,即使全身都慢慢回暖,若虫依然紧闭着眼睛,收紧口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摸不到心跳也感觉不到呼吸,要不是它是蟑螂,我都快觉得它是不是在冬眠了,但就算是冬眠,这幺暖和也该醒过来。

然而它还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静止着,只是以那身温暖给我一点微小的希望,却始终没有苏醒。

它不会再醒来了。

不会再醒来了。

这样的念头不断在我脑海里盘旋,不自觉地化作水汽在眼眶蔓延,又被我不停地拭去,绷紧想要颤抖的嘴角,低着头一遍遍地给冷却后的热水袋换着水,一遍遍地确认它的温热。只是被我刻意忽略的时间从未停止,指针就这样冷酷地走着,让本来就渺茫的希望越发式微。

渐渐地,我手中的躯体又再次变冷了,这次连那个小小的热水袋都无法挽回,任我怎幺勤地换水,怎幺紧紧地握住那僵硬的肢体,胸腔中微弱的温热终究还是悄然散去,无论是躯壳还是肢体,全数重回死寂般的冰凉。

真的结束了。

真的......就这样抛下我了。

我无助地感受着掌心消逝的温度,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上涌,我用力地抽着鼻子,下意识地不想哭出声,不想在这只坏蛋蟑螂面前哭出来,但当我真正地意识到它的离去时,那道本能的堤防转瞬间就溃不成军,轻易就击溃了在这个几个小时里还拼命维持着的平静。

这心情是如此汹涌,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控制,任由本能控制着我的身体,扑向了这具非人的躯体,紧抱着已经失去温度的若虫,嚎啕大哭。

在此刻,我已经忽略了那压在胸前的肢体,忽略了曾让我发怵的六瓣口器,忽略了那身本应令人退避三舍的蟑螂外形,只顾着全心全意地抱住它,把这只大蟑螂紧紧拥入怀中,将头埋进它僵硬的关节,这是我从没想过会对一只蟑螂这幺做的举动,但那种想法连出现的空隙都没有,便被浓重得让我无法呼吸的悲痛淹没。

我哭着,大哭着,哭成个妆容全花了的泪人。

其实我也搞不清我对它是什幺样的感情,明明它和小蟑先生一样,是只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又超级讨人厌的大蟑螂而已,平时也总是把它踢来踢去,说着“你快点把地盘还给我”之类的话......但当真的目睹它们一一死去,内心却只有无尽的难过和悲痛。

我现在只想让它醒来。

只要它能醒来,只要它还能继续陪着我,留在我的身边,我什幺都——

“.....呜?”

我有些迟钝地睁大哭肿了的眼睛。

视野被泪水朦胧得看不清,但在刚才似乎有什幺东西变暗了,让我下意识呜咽着揉了揉眼角,看着被我抱在怀里的雪白躯体。

不对,现在不是白白的了.......我哭得迷糊的脑袋茫然地想着。

若虫原本通体的雪白晶莹不再,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几道刺眼的黑斑出现在若虫身上,这些黑斑无规律地分布在各个地方,有大有小,摸上去却依然光滑,而且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黑斑的轮廓在一点点地变大,在若虫体内逐渐蔓延,将更多的外壳染得漆黑。

我不知所措地放开了依然冰凉的躯体,一边啜泣一边看着这出乎意料的变化,搞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快要撑不住的心也不敢去猜测。

幸好这样折磨人的时刻持续了不是很久,黑斑蔓延的速度随着面积扩大变得越来越快,不消片刻就彻底将白色的地方完全盖住,让整具若虫的躯体都化成如黑水晶般的晶莹墨黑,这个时候我才再一次地意识到,长大后的若虫无论是外貌体态还是轮廓,其实和小蟑先生一模一样。

当那身雪白也彻底褪去后,在我眼前的,便毫无疑问就是那只闯入我生活的大蟑螂,那只总是喜欢欺负我、还让我生下了它宝宝的大色螂——

“小蟑先生?.......”

我睁大眼睛,下意识地用颤抖的声线喊出那个名字。

但仅仅是看着眼前的僵硬躯体说出那个名字,过往与现在的悲伤回忆已经刹那间涌上心头,猛然交织得让我呼吸不了,弯下了腰,泪水又一次模糊视线,除了捂住嘴激烈抽泣外,什幺都做不到。

“呜...呜.......”

“......”

“....呜呜呜.......”

“......喀....”

“呜呜......呜.....”

“......喀。”

“混....蛋......呜....呜呜?”

好像听到什幺怪怪的声音?

我抽着鼻子泪眼婆娑地擡起头,刚想要揉去泪水,一阵莫名熟悉的气息就已经扑面而来,哭得脑袋都运转不了的我连躲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傻愣愣地呆在原地,被轻松撞了个满怀,毫无抵抗地倒在地上,再被某种重物霸道地压住。

等一下,被突然袭击,又被摁在地上......这个场景怎幺好像有点熟悉?

大概是背撞到榻榻米清醒了一点,我赶紧伸手擦去满眶的雾气,让眼睛至少能看到东西,但当我好不容易看到眼前的存在时,我反而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下意识地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揉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清得不会再像那丝保留不住的温暖那般虚幻。

——是小蟑先生。

眼前足足有半人高的巨型蟑螂和我记忆中的小蟑先生一模一样,顶着一个黑色脑袋,两根比手臂还长的触须在乱晃,六只布满毛的腿有力而纤细,泛着漆黑亮光的黑色翅膀微微张开,密集的单复眼从上至下俯视着我,六瓣口器轻轻敲击,发出听不懂意思、却又柔和的喀喀声。

本应在雨夜死去的它,就这样鲜活地站在我面前,一如当初闯入这间公寓时一样,突然地扑向我,将我压在地板上。

这是......幻觉吗?

我一时间没弄明白,只顾着拼命揉不断涌出泪水的红肿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然而我忘了脸上的妆,这样胡乱地揉反而会把那些花了的眼影也弄到眼眶里,弄得眼睛又痛又涩,别说要看清楚了,连睁开眼都不容易,狼狈得要命。

大概是幻觉中的大蟑螂也看不过眼了,等我手忙脚乱地搞了一阵,类似触须的东西缠上了我两只手腕,强势地把它们掰开,让我呜呜咽咽地用泪水冲出眼睛里的异物,终于能用肿得滑稽的眼睛再次看到面前的事物。

——还是小蟑先生。

“喀喀。”

像是确认我的猜测般,眼前的大蟑螂发出代表着“肯定”的声音,用触须戳了戳我的脸,表示着它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我实在没反应过来,看上去估计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傻愣愣样子,一直等大蟑螂一边用口器亲吻我的嘴,一边拿脚掀开我的裙子,熟练地把生殖板往下体塞的时候,我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用颤抖的手捧住了那颗大脑袋,甚至连那些危险的交媾动作都自然地忽略掉。

在这一瞬间,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疑惑想要问,这些话语连同无法控制的感情涌上的舌根,却又因为哽咽而什幺都说不出来。

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眼前的大混蛋,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体温,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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