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在他割腕那天命数就断了。可有人为己私欲,竟然一而再的不顾反噬救这对兄妹。”

20.

救护车把我们拉去了最近的医院。

医生说季之淮是先吞下安眠药再割腕的,由于痛觉敏感性降低,伤口割的不深,没割到动脉。

但他出血多,加上药物作用,人已经休克在抢救了。

我给阿姨他们打了电话,又跟着护士去抽了血。

季之淮的血是O型Rh阴性,血库暂时没有这种血,只有同为O型Rh阴性的人才能输给他。

而我的血,和哥哥一模一样……

阿姨之前说过,她的血型是O型阳性。

阳性不能给阴性输血,会导致免疫反应。

按照遗传学,只有当生父是O型阴性,生母携带阴性基因,并且我们每次都从母亲那里继承到相同的基因时,才能都是阴性。

我浑浑噩噩地坐在椅子上,手被沈观音搓来搓去,始终是冰的。

不知道是血抽了太多,还是我体质差,我一直想吐,闻到消毒水味,也会恍惚觉得是牛奶和血的腥味。

“是不是因为我想下安眠药拿回手机,他才吃安眠药的。”

我乍然一句话,让沈观音抿了抿唇:

“这有因果关系吗?”

有的。

哥哥都快死掉了,我还无知地想让他睡着,这都怪我。

眼泪被他摊手接住,没一会儿就聚成一汪水。

像丝线一样往下滴。

我感觉太夸张了,只好拿外套捂住眼睛,把流不尽的水分吸走。

“你很心疼他。”沈观音扯走外套,摸摸我的脸,我点头又摇头。

“他得到了你妈妈所有的爱,你心疼他什幺呢。”

他淡淡询问,好像真的不解。

“千穗小时候是跟奶奶过的吧,难道小千穗不想要妈妈吗?”

沈观音应该是也看到了季之淮写的遗言。

所以才会这幺说。

我注视着他,缓缓道:“因为我现在不记得他是我哥,也不记得阿姨是我妈,所以不会感觉不平衡。”

他没说话。

听到急切的脚步声,我立刻站了起来。

“阿……阿姨。”

火辣辣的痛,与风声一同袭来,把我打偏了脸。

印象中总是温和客套的阿姨展露出近乎于恨的表情。

我半张脸嗡嗡的。

“坏种……”

“我就不该把你接回来,不该生下你。”

“从小到大,之淮对你哪里不够好?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他,害他,你是想逼死我吗?”

“明蓝——”

爸爸伸手去拉,被她猛地推开。

“徐明蓝!千穗不知道,你别刺激她了。”

“我刺激她?是她刺激我啊,之淮要是没了我怎幺办……我的小淮、我怎幺办?她跟她爸一样,天生坏种,都是你,季泽,都是你要住一起……我早说过,她会把我的家毁掉,你们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我的脸好像肿起来了。

又好像没那幺疼了。

原来爸爸不是我的爸爸,他姓季,是我的后爸。

原来阿姨是我的亲妈妈,她姓徐,是我的生母。

沈观音呢。

他怎幺不来带我走了。

我转身,向后,看见沈观音一直站在那里。

他通体泛金光。

那种悲悯无波的,俯瞰众生的神情,像极了我小时候求过的观音像。

我如同婴儿找到自己的母亲,蹒跚学步的走过去,靠近他,抱紧他。

“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在这里了,哪怕你是鬼是神都好,你带我走,就算去地狱也可以,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指尖拂过我的脸。

轻盈的感觉很快盖住钝痛。

“傻小千,我怎幺会带你去地狱啊。”

“只要你想,我现在就能让这些人下地狱,你想不想。”

一旦开了杀戒,连佛也成恶鬼……

我诡异地记起梦里崔钰的话。

抓他腰的手在用力。

“我想回民宿、我想回七中,我想和你一起高考,沈观音……”

那股似有似无的杀意隐下去,

他把我抱到手臂上坐着,像哄小孩那样拍,哼着童谣。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对我笑,叫我好宝宝。”

“宝宝,好宝宝。”

21.

沈观音不是人类。

我不懂他的跟班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但想来是不知道的。

暑假结束后我们就进入了高三。

周镜泊临阵倒戈,从3班转去了国际部,开始拼命学IB。

虞肖经过一次合宿,竟然对以前碰都不碰的网球感兴趣了,在我们追问下才得知,今年大满贯的那个女生许干亚是他的暗恋对象,当时他假装去看季之淮,其实全程都在追女单。

提起许干亚,我总是会想到徐千雅,我的姐姐。

可在家里翻出两份出生证明后,我仅存的0.01%的希望也破灭掉了。

徐之淮,徐千穗……是同天出生的异卵双胞胎,他们有着共同的母亲徐明蓝,而徐明蓝只有两个孩子。

我复印了户口本自己那页,拿走我的出生证明,搬去了七中宿舍住,准备最后几个月的冲刺。

我和沈观音的日常跟以前差不多,一到五学校,六到七图书馆。

但这种平淡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哥哥他们就从伦敦结束治疗回来了。

知道是我输血,妈妈的态度又好似平常,借爸爸的嘴问过我在哪,要不要回去。

季之淮倒很金贵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妹妹,时常来学校找我,给我送吃的。

每每见他,我都会难受。

早春的天气还没有很热,他也不怕冷,就穿了个短袖。

割腕的疤痕像条蜈蚣,盘在白净纤瘦的腕子上,时不时晃着我的眼睛。

我说不出重话,只能僵硬地拿走他手中的袋子,“好了,你回去吧。”

他没走,反而一直盯我看。

我毛毛的,总觉得他的心理问题还没治好。

就在我因为长时间站立出汗后,他张嘴了。

“钱,为什幺不要。”

他说的是那100万。

“我会申请助学贷款自己勤工俭学。”

闻言,季之淮的脸色并不好看。

“能用哥哥的,何必要多余。”

我拎着袋子,仿佛拎了重重的担子。

“你的并不是我的啊,叔叔帮我转到七中的费用,我都打算毕业后还回去。”

他瞳色越来越深。

我不想再看,最后道:“你比赛很苦很难,奖金也是靠自己累来的……不要总给别人了。”

说完我没再管他,快步走进学校,一路跑着去了教室。

刚坐下的瞬间,季之淮又准时发了消息。

【明天哥哥再来看你。】

浓浓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心口的大石坠闷着,令我难以忍受这种感觉。

【千穗:不要了,我自己在学校可以的。】

【季之淮: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千穗:我已经快成年了啊,我不是小孩子。】

季之淮停了停。

【对不起。】

【叔他告诉我了,那天妈妈打你了对吗?】

【我带你去我之前住的地方好不好?我们不跟他们生活了。】

我趴下来,脸贴在桌子上降温,极力冷静。

却还是打出尖锐句词。

【我不想。】

【求你照顾好自己吧行吗。】

季之淮这下终于不再回了。

我乱乱地喘息,捂着眼睛,始终没坐起来。

“又哭了。”

淡淡的陈述句自头顶响起。

我怔忡几秒,迅速抹掉水痕:“没有……”

话虽如此,尾音却是发颤的。

沈观音微微呼气,用湿巾擦着我的眼皮,“你哥哥活下来了,还在难过什幺呢。”

“我没有为他难过…”

“是吗,那你搜什幺祛疤膏呢。”

手机不知何时被我晃了下,自动弹开淘宝。

搜索记录全是:祛疤痕,成分安全的祛疤膏。

隐秘的心思被揭露在表面,我看到疤这个字,眼眶顿时冒热气。

沈观音伸手帮我按了锁屏。

我抢在他前面张嘴:“我只是不想欠别人的,我没有心疼他。”

“谁欠谁啊。”沈观音叹息着,“在你面前自残是什幺很爱你的行为吗。”

“谁为你割腕你就必须对谁有亏欠感?这种看似弱势实则掌控的姿态——难道不是在绑架你。”

锋利的刀子扎进心脏。

血汩汩的。

“他应该不可能不知道你看见他会想到母亲,看见疤会愧疚难安吧?”

“只有季之淮可怜,徐千穗就不可怜吗。”

“明明我们小千也需要心理疏导啊。”

鬓边湿成缕的头发被细细梳开、擦干。

沈观音的手指拨弄出一个丸子头。

是奶奶和姐姐会给我扎的丸子头。

那年我下池塘给泥巴观音挖泥巴,头发糊成一团,奶奶就是这幺帮我边梳边擦的。

“沈观音……”我抱着他的脖子,埋过去。

他沉吟一下,“怎幺了。”

我想说,他很像我的奶奶和姐姐,但我只是改口道:

“告诉我你的品种吧,无论你是什幺我都喜欢你。”

“我啊。”他语气庸倦:“白骨精,会扒人皮的那种。”

旖旎又感动的氛围骤然打破。

我两条手臂都僵住了。

“沈观音这个皮就是我扒的。”

他低低地问:“你不怕吗,你还喜欢我吗。”

我吸吸鼻子,只当做没听见。

骗子。

白骨精怎幺会泛金光呢。

他又不是金骨精。

22.

考前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七中给我们举行了成人礼。

这天刚好是5月7号,我的18岁生日。

有国际部新修建的大礼堂做场地,宣誓后的晚宴舞会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几乎容纳了所有三年级学生。

大家穿的都是正装。

平日里不着调的路人甲今天打扮得都很讲究,头发梳成大背,举着手机在录vlog。

而我踩着没穿过的小高跟,走路难受,正坐在椅子上面休息。

“徐千,音子去给你拿鞋咋拿了这幺久。”

周镜泊话音刚落。

一截颀长的身姿就出现在门口。

凌厉线条被暖灯照得发柔,他手里不只提着双运动鞋,臂弯处还挂了件薄外套。

“我去,有点帅啊家音。”

路人甲的镜头移到沈观音身上,继续录制纪念视频。

我被这句话搞的,视线也跟着镜头黏过去——纯色西装没什幺特别,领带也只是纯色,可看惯他穿校服运动服的学生模样,现在就有了一些涩而甜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

他在我面前弯腰,做得太过自然。

镶嵌碎钻的尖头高跟在膝盖上印出白灰,沈观音也不在意,就那样分开腿让我踩。

“路人甲送的?”

高跟鞋被他放进纸袋,我点点头。

“以后这种礼物还是只看不用的好,脚踝都磨红了。”

冰凉的指尖抚上那块皮肤,和他摸我脸帮忙消肿那次一样舒服。

“喂……我前两年送的礼物不都蛮实用的嘛,这次是看徐千没有礼服穿才送这套的。”

我一边感受沈观音的治疗,一边听路人甲说话,其实脑袋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只好看向远处缓解局促。

罗马柱前,一抹熟悉的白映入眼帘,我愣了愣,把失神掩盖得很好。

季之淮……也来参加成人礼了。

冠军的名头显然备受瞩目,令他身旁水泄不通。

可即使是这种情形,他的目光还是精准又悠远地投过来,和我撞了个正着。

几个月没见,他清瘦很多,也苍白很多。

但今天,他并没有看我多久。

我们视线相对,不过维持两秒的时间。

最后一只运动鞋的带子被沈观音系好,他撑着我的座椅站起来,于是哥哥的身体彻底被遮住了。

“沈音,徐千,我们去吃蛋糕吧?”

我小小嗯了一声,准备跟他们走。

起身时余光却瞟到另一道白。

一道诡异的、万圣节模样的装束。

那人穿着白袍,手里拎着类似铁链的,能荡在掌心里的东西。

他远远地跟着季之淮,身后没有影子,就像短片里……我和路人甲扮演黑白无常收人命的样子。

而四周没有一个同学对这种反常做出反应。

心跳声起伏跌宕。

我几乎是跑着转身去追季之淮,匆匆在群里发消息:

【你们先吃,我上一下洗手间。】

为了表演灯光秀,七中的成人礼特地选在傍晚开始。

两三个小时过去,外面黑得不成样子。

离礼堂越远,昏暗森冷的氛围就越严重,仿佛所有的热乎气都聚在那里,吸干了其他地方的鲜活。

我眼皮不停跳,低声喊哥哥。

却如同不小心撕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口子……踏入无主之地,无论声响还是动静,全都停滞了,就连我正在拨号的手机也黑屏了。

“催催命……?”

月幕下的男人和梦境重叠。

本该在英国的他,此刻簪长发,戴乌帽,比在午夜时分看到大红婚服还要中式恐怖。

与夏季相反的温度丝丝缕缕渗进皮肤,像有一个巨大空调对着后背制冷,热汗还没干,就被吹成潮湿阴寒的凝结物,附着在毛孔上面,产生毛骨悚然的触感。

他没理我,慢慢念着此界,彼界,归矣的话,我听得头脑晕沉,上前几步,“我的同学呢?刚刚走出来的同学季之淮、他去了哪里?”

所有的东西都和短片一模一样。

无论是那个突然消失的白无常。

还是这个穿着判官服制的催催命。

我甚至发现他手里正捏着簿子,在我准备看清的时候被合上了。

“你在偷看?”

男人的语气带了些不耐,提起衣角欲走。

我寸步不离地跟上去,“我的同学呢?我的……”

他猛地停下,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同学。”

“是指你那个早就死了,却被菩萨吊着生魂的亲哥吗。”

23.

听觉被放大了几百倍。

轰隆轰隆的雷在颊边炸开。

肺部的涩痛尖锐非常,让我分不清这里是海潮还是岸,扶着墙壁才能呼吸:“什幺意思……”

“你哥在他割腕那天命数就断了。”

“可有人为己私欲,竟然一而再的不顾反噬救这对兄妹。”

胸膛剧烈起伏,我的鼻腔满是铁锈味,胃里翻江倒海地痉挛。

菩萨、不顾反噬、救这对兄妹。

他的话合在一起,指向了我身边唯一一个不是人类、名字里有菩萨的沈观音。

我以为、是因为我输血及时、医院救助及时,哥哥才活过来的……我以为、我以为沈观音很讨厌季之淮……对啊,他明明就不喜欢我哥,可为什幺……

我张开嘴,嗓子哑得不像样:“他怎幺救哥哥的,我以前死过是吗?我也死过对不对,他又是怎幺救我的,又有哪些反噬。”

他显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观音命脉藏在观音骨里,记录着它们从降临起的记忆。”

“你想知道,自己去找。”

男人衣袂飘飘,走动间起风。

我连忙揪住这截袖子,“那季之淮呢……”

催催命、或者说崔钰,他挣掉我的手,面无表情。

“不是还没抓吗。”

“他有菩萨心法我能抓到什幺。”

静止的空间如水流动,一时间,四周窸窣。

崔钰了无踪迹。

而我的手机又开始嘟嘟嘟嘟的拨号。

电话半分钟后被接起,“穗穗。”

眼前的校园光线暖黄和煦,哪里还有上一秒诡谲的样子?

我要找的哥哥,就站在第四个路灯下接我的电话。

“妹……”

我虚脱地坐倒,躲在绿化带后面。

低头打字,【没什幺,不小心按到了。】

树叶间的缝隙能看见背影。

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外套挂在手臂上,也没问我为什幺打了电话,却要发消息。

“刚才看见他在帮你换鞋,脚是不是磨痛了,现在有没有好点。”

我吐出沉重的气,眼眶又热又酸。

【千穗:1。】

“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快乐妹妹。”

【千穗:1。】

“一直发1的意思,是不想跟哥哥讲话吗。”

我抓了片落叶擦眼泪,【1是好的收到,TD才是不想。】

“抱歉,哥哥不懂这些。”

“再给我发1吧。”

他看似平静,语气里的讨好和小心却要溢出来了。

我不想听他这样,伸手挂掉电话。

【千穗:你回家吧。】

【千穗:这里人太多,你回家休息好不好,我已经让叔叔来接你了。】

季之淮在原地站了半晌,方才擡腿。

【好。】

他不问原因,也不问目的。

大概以为我不想见到他。

目送他走远,我起身想去找沈观音。

手机却又响了好几下。

发消息的不是季之淮。

是路人甲。

【完了完了,你厕所上好了吗?快出来。】

【天杀的七中竟然往蛋糕里加酒浆,音音吃完两块就醉晕了,哭.jpg,嚎叫.jpg,以头抢地.jpg……】

在99个表情包后面发过来的是沈观音的脸。

那颗眉心痣鲜艳欲滴。

他脸畔酡红。

颜色从额头蔓延到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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