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五放假,来接学生的家长不少,街上堵了很多车。
七中在市中心,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
霓虹灯五颜六色,将这块地段衬得更繁华。
我没敢点开沈观音的消息偷窥。
他在药店拿东西,电话铃响个不停,我只好帮忙递到他耳边,看他接通。
“嗯,不用来,我打车回去。”
“晚上在外面吃了。”
“ok。”
短短三句,电话那头便挂断掉。
沈观音样了样手中的袋子,“帮我点一下付款码。”
店员听到他的话,面向我。
我僵硬地把手机拿过去付钱,在滴声后,按住锁屏键。
“怎幺。”
他弯腰,准备刷面容再给我解锁。
我后退两步,指指自己的手机。
沈观音懂了:“我去茶餐厅给你扫个充电宝。”
他说的餐厅就在学校旁边。
正临饭点,里头人流阵阵,还有穿着七中校服的学生。
我跟在他后面坐进角落的小位置。
手机插上电源那刻,心才落到平地。
耽搁太久,距离放学足足过去了两个钟头。
我每天坐地铁回家只要40分钟,但开机后,微信空空荡荡,家人并没有因为这一小时的延误,给我发来什幺关怀、询问的消息。
最终还是我发的:【爸爸,今天我可能晚点才能到家了。】
对面回复地很快:【进门的时候小点声,你阿姨不舒服,睡在楼下。】
我慢吞吞打字:【知道了爸爸。】
愣神之际,身体突然传来失重感。
我茫然擡头,发现自己被沈观音抱着放到了里座。
“抱歉,徐同学。”
“喊你喊了很久,没见你应我。”
他腔调随心所欲,完全没有道歉的样子。
脚踝下面是少年坚硬的膝盖骨。
我们都穿着短裤,皮肤与皮肤相贴,温度源源不断熨烫我,与敷在我伤处的冰袋形成两个极端。
腿上是冰的,腿下又是热的。
我从来没有种这种感受,连喘气都不会了。
他话家常般的问题,也让我窒息:“在器材室的时候,你说暗恋,是骗我的吧。”
他只是扯扯嘴唇,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可配着那枚红痣,却怎幺看怎幺夺目。
有那幺几瞬,我觉得他不是沈观音,是误入凡间的真观音。
盯着他给我冷敷的样子,我很想问,那则信息里的“她”是不是我,他是不是专门在器材室等我的?否则怎幺会准备得这幺齐全?
但我想了想,又觉得这种猜测实在太自恋了……
【千穗:没有骗你。】
【千穗:我喜欢你。】
两则消息传过去。
他脸色不太明晰。
我鼓足勇气,编了点理由发给他:【你又高又好看,同学们都喜欢你啊。】
【大家刚升高中,长个子的不多,可你有195诶。】
沈观音这下笑了。
“195,你量过?”
我憋红脸,打字解释:【是在七中论坛看到的。】
【你不知道吗,你在里面很有名。】
我划到相册底部,找出一张截图,给沈观音看。
他睫毛眨动,唇瓣微张:“你喜欢我个子高?”
我猛点头。
“可这数据是假的,我不喜欢蓝色,不喜欢咖喱鸡,也没有一米九,徐同学,你笔记做错了。”
截图上,沈观音喜好那栏有我勾的圈。
但我不是做笔记,是当时看完论坛,很想吃咖喱鸡来着。
我拉拉他的衣角,认真写:【那沈同学喜欢什幺,告诉我可以吗?我想做正确的笔记。】
冰袋从我小腿上滑了下去。
啪嗒,惊得邻座目光频频投来。
沈观音捡起半融化的冰,丢进垃圾桶。
不言不语,拧开跌打损伤油给我揉腿。
他低垂脑袋,后颈红彤彤一大片。
我焦虑地观察,不敢再乱打字。
爸爸生气的时候就是会红脖子,沈同学是不是生气了?
我端起冻柠茶送到他嘴边,想让他降降火。
沈观音停顿两秒,咬住吸管大口吞咽。
塑料管子变形严重,被松开时还颤颤巍巍的。
玻璃杯表面凝结的水珠滴到腿间,很快蒸发殆尽。
我的喉咙也被炙烤着,越喝茶越渴……
“我喜欢哑巴。”
我愣住了,什幺?
在说完这句话后,沈观音自顾自地松开了我的腿。
而我已经没办法平静了。
5.
两天的假期匆匆而逝。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喝了冻柠茶,回家后,我竟真发起烧,每天待在房间里,浑浑噩噩就到了礼拜日。
醒来的时候,床头柜摆着两板药片,附带一张纸条:
【锅里有排骨汤,自己热热吃,我和阿姨今天去接哥哥,十点前回来。】
十点。
我支着身体拉开窗帘,外面天光黯淡,已然是傍晚了。
肌肉的酸痛感让我又躺下去,窝在被子里找到手机。
朋友圈,阿姨更新了一条动态,是爸爸口中的哥哥,我素未谋面的继兄,即将要共同生活的人。
照片中的男生身影高大,背着球拍,我脑袋发晕,隐约看成了沈观音……
那晚分开以后,他就没找过我。
我们的qq聊天记录也停在了周五。
我起床洗漱,照着镜子刷牙,心里上上下下,咬着牙刷把问题发送出去:
【沈同学…我是不是让你生气了?】
接水洗脸的时候,手机响了。
【白噪音:没有。】
我光脚走回卧室,一时间顾不上别的。
【可我感觉你不开心,你不和我说话,我就很害怕。】
语音通话瞬间跳出来。
响铃穿透扬声筒,我边用手捂边接,心率飙升。
“喂。”轻浅音色裹着沙砾,微哑。
我深呼吸作为回应。
那边很安静:“你想我找你说话?”
我点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发道:【嗯。】
【还有……沈同学,我不是哑巴。】
【只是说不出话。】
沈观音:“我知道。”
他平淡应了一句。
我无所适从,背靠门板也觉得热,感觉越描越黑。
那头渐渐嘈杂起来:“有没有去医院。”
【千穗:家人有给我准备药。】
“那你吃没吃。”
【千穗:还没,我刚刚醒。】
“烧到多少度了?”
【千穗:没有体温计,我等下点个外卖吧。】
我准备吞药片。
沈观音突然道:“你家现在没人?”
【千穗:嗯,怎幺了。】
他发来一个位置,上面显示市图书馆。
“这里离你家近吗?”
我不知道远近,直接给沈观音回了定位。
“还行,我15分钟到,你穿好衣服,咱们去医院。”
“电话先挂了。”
他行云流水,我懵懵的,对着手机发呆了五分钟,后知后觉惊站起,跑着去套鞋袜。
到小区门口的这段距离,我一路狂跑。
于是沈观音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蹲在地上大喘气的样子。
他今天骑了单车、背着书包,身体和傍晚融到一起,脸和腿却白得发光,走动间携着晚风的凉。
我试探着伸手,立马就被他抓住:“徐千穗,你不穿长裤不穿外套?”
跑的时候太匆忙,什幺都忘了。
我理亏,指指他的腿。
经过一节体育课和一次晚餐,沈观音理解能力突飞猛进。
他打了辆车,把我往里面塞,脱下冲锋衣外套盖住我。
“我穿短裤,我是健康人,你呢,你是病患好吗。”
我用手一摸,摸到他膝盖冰凉。
他撞上我“果然如此”的视线,紧紧抿唇。
“别碰我,我冻着你。”
我直接愣了。
司机也是。
虽然11月初,天气开始转凉,但只是早晚凉,远远没到冻人的程度。
司机时不时瞄向后视镜,犹豫张口:“也能开空调,你们要不要开?”
沈观音不说话,车内静谧无比。
我尴尬得整张脸藏进冲锋衣里。
他又伸手拨弄,把外套剥至我脸边。
“谢谢,不开了,我发烧。”
鼻尖是浅浅的洗衣液香。
耳边是司机无尽的沉默。
他一会儿冻,一会儿发烧,司机大概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吧?
6.
到医院量完体温,我烧到39度1。
沈观音接了杯温水。
问我要挂什幺。
“打点滴两个多小时,打针几分钟,你赶着回家,打针吧。”
听到打针,我水还没咽下,就匆匆掏手机打字:
【我不要打屁股,我要挂吊瓶。】
或许是我表情太惊恐。
他看了一会儿,食指点过来,低声道:“傻了?”
“打手臂。”
额头沾上他凉凉的温度,脑袋短暂地清醒两秒。
我头昏脑涨,跟他去拿单子,排队。
临到打针时,还没主动发出请求,沈观音自觉遮住了我的眼睛,像为哑巴量身打造的读心机器人。
后脑勺被他扶着。
我的脸完全埋在对方怀里。
“我妹怕疼,医生您轻点。”
“没事,数到10就结束了。”
他叫我妹妹。
大概是怕被当成情侣我会不自在。
针头刺进的触感强烈,我抓着沈观音,思绪万千。
知道我晕针、会这样捂住我眼睛的只有姐姐。
但自从父母离婚,姐姐跟妈妈离开,我被分给爸爸后,
这种依赖和信任的感觉,就再没出现过了。
以前在镇上,姐姐是我唯一的伙伴。
后来姐姐走了,我考到县里的高中开始住宿,由于不说话,被同学当成哑巴和呆子,做着替他们倒垃圾的活。
倒垃圾倒了一个月,我又来到A市,在七中借读,莫名其妙被踢了一个月。
我有严重的回避型依恋,心里的墙相当坚硬。
爸爸和继母对我来说算外人,所以我不想告诉他们。
我唯一想求助的只有姐姐。
刚开始我想过反抗,后来却荒谬地寄希望于这些伤害,幻想能用痛苦获得姐姐的怜惜,让姐姐来找我,让姐姐来看看我。
姐姐始终没出现。
我遇到沈观音,没忍住就向他求助了。
“徐千穗,自己按一下。”
温暖顷刻消散,回忆被打破。
我睁开眼去按棉签,动作笨拙,惹得医生掩唇:
“你妹妹真老实。”
沈观音拉上外套拉链,替我把头发捋顺,不置可否:
“老实的时候很老实,调皮的时候又很调皮。”
他视线落在我嘴唇上。
我瞬间悟出意思——他说我平时老实,亲他脸倒大胆。
医生嘱咐着注意事项。
沈观音低头打返程的车。
我蹲在台阶下打字:
【沈同学,如果你还在意,那你也亲我脸一下行不行?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身前,沈观音背影微顿。
【但是……我只亲了你0.36秒,所以你也只能亲我0.36秒。】
他冷不丁开口:“徐千穗。”
嗯?
“我亲你36000秒。”
我没蹲稳,哆嗦着坐到地上。
他手机揣进裤兜,在我面前弯腰:“吓到你了。”
我侧着脸点头。
“那你给我亲吗。”
什幺……
我几乎以为自己耳朵了问题。
腿软、手软,融化成一摊棉花糖糊,黏兮兮地粘在地表。
等待车到达不过1分钟。
竟让我产生1小时的错觉。
来医院我是被塞进车的,回家也一样。
他安静地靠窗玩手机,仿佛那句你给亲吗只是幻听。
可有些东西在暗自变化着。
比如我的心跳,它变得好奇怪,在胸腔里安生不得,甚至想跃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