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临渊觉得自己要疯了。
作为一名嗅觉能分辨万分之一的细微差别的顶级调香师,那缕曾在凯赛尔酒店惊鸿一瞥、令他心神为之莫名牵动的冷冽幽香,自见到凌思思的第一面起,便再次蛮横地占据了他的感官,比上次更为清晰、更具侵略性。
那天回到住处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锁进那间设备顶尖、绝对私密的调香工作室。
他试图捕捉、解析、复刻那抹魂牵梦萦的气息,仿佛只要能将它囚禁于精心调配的液体中,凝固于剔透的玻璃瓶内,就能一并掌控那个带来这气息的、脱离他所有预测模型的女人。
然而,他失败了。
整整一夜,工作台上堆满了气味各异却尽数失败的试香条。它们或浓烈浮夸,或寡淡平庸,没有任何一种,能触及那抹幽香万分之一的空灵、冷冽与那丝勾魂摄魄的甜腥尾调。
失败像细密的针,刺入他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更扎进他因她而烦躁不安的心里。
纪临渊厌恶一切无法掌控、无法分析、无法归类的存在。以他的能力,入侵顶尖竞争对手的核心数据库如同探囊取物,甚至某些官方机构的防火墙在他眼中也漏洞百出。
可偏偏是这个女人,她的过去一片近乎空白的迷雾,她的能力与巨变毫无逻辑可循,就像凭空嵌入他精密世界的一个顽固Bug,让他所有的分析工具、逻辑推演全部失效。
包括那抹……让他灵感前所未有地躁动、却始终无法捕捉复刻的香。
他在法国多年的拼搏,建立自己的商业王国与信息网络,初衷之一,便是为了积聚足够的力量,为顾澜撑起一片相对安全的天空,替他扫清潜在威胁。可凌思思的出现,像一颗无法预测轨迹与破坏力的陨石,骤然砸入他精心维护、计算平衡的轨道。
他讨厌她。
讨厌她总是轻易打乱他冷静的预期。
讨厌她每天清晨像个固执又无害的小动物,雷打不动地拎着那份“心意”站在门口,眼神清澈得让他质疑自己的戒备。
讨厌她用那把清凌凌的嗓音,一本正经、毫无暧昧地喊他“纪老师”。
更讨厌她……在训练间隙,那看似无意扫过他喉结或侧脸、随即她自己耳尖便会悄悄晕开一抹淡粉的目光。那种青涩的、自以为隐藏很好的悸动,比任何直白的挑逗都更扰人心绪。
“——啪嗒!”
手中的玻璃滴管滑落,摔在坚硬的大理石操作台上,瞬间粉身碎骨。刚刚调制到一半、已初具雏形的香水原型液在地面洇开一片狼藉,刺鼻的预调香精气味猛地弥漫开来,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脑海中那缕盘旋不去的幽香。
他最憎恶的,是这种因她而起的、自己无法掌控的……心神不宁。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如同平静深海中酝酿的暗涌。
“纪老师!你没事吧?!”
门口传来熟悉的、带着真切惊惶的呼喊。
纪临渊蓦地擡头,瞳孔微缩——凌思思竟站在他工作室敞开的门口!她怎幺会在这里?是连日的思绪纷扰产生了幻觉,还是……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她显然刚从浴室出来,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质吊带睡裙,布料被水浸得半透明,紧紧贴在肌肤上,忠实地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初具诱人曲线的轮廓。
她匆忙间抓了条浴巾披在肩上,但显然无济于事,反而因湿发和动作,让浴巾滑落大半,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锁骨的凹陷。
是真实的她。带着水汽,带着慌乱,也带着……那令他头脑发胀的幽香,此刻混合着沐浴后的暖湿气息,愈发浓郁扑鼻。
在他愣神的瞬间,凌思思已焦急地冲了进来,目光迅速锁定他被玻璃碎片划破、正渗出细小血珠的手指。
她不由分说,一把抓起他的手。
那致命的幽香,随着她的猛然靠近,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海潮,将他彻底淹没。
他几乎是懵懂地、顺从地任由她牵到一旁,看着她熟练地从他工作室备用的医药箱里找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仔细包扎。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电流。
“纪老师?纪老师!你怎幺了?”凌思思连唤了三声,他才猛地从那种被香气与触感双重冲击的恍惚中回神。
“你怎幺进来的?”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紧绷,目光从她湿透的睡裙上艰难移开,又克制不住地飘回去。
“你门都没关严实……我楼上浴室的水管突然爆了,水漏得厉害!这一块的知识我还真没学过,顾澜说有什幺急事可以找你帮忙,所以我就……”
她语速很快,脸颊因为奔跑和焦急泛着红晕,脸上带着真实的慌乱和被冷水淋湿后的狼狈,眼神清澈见底,映着工作室冷白的灯光,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门没关?纪临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他完全不记得了。今天一整天,从晨练时那意外的贴近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一种罕见的、心神不宁的恍惚状态。
“……我知道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那副冷静自持的精英面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先去看看情况。”
只是当目光再次不经意扫过她因湿透而近乎透明、紧贴身体的睡衣,以及那下面隐约可见的起伏线条时,他迅速而僵硬地别开了视线,耳廓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一片薄红。
凌思思微微挑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装?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冷白如玉的耳廓,已然染上了一层生动的绯色。
纪临渊暂时压下翻腾的疑虑与莫名的燥热,决定先处理眼前的“紧急情况”。
他仔细检查了楼上浴室爆裂的水管接口,发现堵塞确是由于管道长期闲置和细碎毛发堆积造成的压力失衡,并非人为破坏的痕迹。
这让他心头那点关于“她是否故意制造机会”的怀疑稍稍减轻。
待他修理完毕,凌思思已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黑色真丝睡衣,款式保守了许多,长发也用毛巾擦得半干,正安静地等在一旁,手里还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哇,纪老师你真厉害,什幺都会!”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像是纯粹表达感谢般,自然而然地走近,擡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上臂。
掌心的触碰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
纪临渊想,或许是她刚才被冷水淋到,手还没完全暖过来。
“没什幺,你自己以后注意定期清理……”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地袭来,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旋转成模糊的重影,脑袋沉重得仿佛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四肢力气飞速流失。
“纪老师?纪老师你没事吧?纪老师……!”凌思思焦急的呼唤忽远忽近。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瞬间写满惊惶、担忧与无措的脸庞——那神情真切得刺眼,眼神里的慌乱不似作伪,让他即使在下坠的黑暗中,心头也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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