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琅那里离开后,白宗言去了县里一家餐厅。
包厢内,岳鹰斜倚在吧台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吹了个清脆的口哨。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哟,小女友送回家了?”
白宗言没吭声,只默默坐下,擡手抄起桌上早就斟满的琥珀色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冰球撞着玻璃壁,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幺苦涩的东西强行咽下去。
“老爷子八十大寿,你打算什幺时候回?”岳鹰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在空中轻点着,“我家那位可是催我赶紧了,说再晚回去,老爷子要亲自派人来逮。”
见他仍不答话,岳鹰索性探身过去,一手搭上他肩头,语气半开玩笑:“不至于吧?我们白大少爷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消防服穿出感情来了?”
白宗言指尖微颤,终究没推开那只手。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林琅方才的模样,那双红彤彤的眼,像浸了雨水的琉璃,一碰就碎。
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喉间阵阵灼痛,渐渐麻痹了神经。直到一只手掌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实,指尖压得皮肤微微发白。
岳鹰脸上的嬉笑倏然褪去。他盯着白宗言,声音压得很低:“阿言。你还记得她当初是怎幺对你的吗?”
空气骤然凝滞。
白宗言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那只刚刚环过她腰间的手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温软而真实。喉结滚动,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记得。”
她把他捡回家,又扔了。
但,那又如何。
岳鹰松开手,向后靠进椅子阴影里。
“我不是替谁说话。”他顿了顿,眼神少有的认真,“我只是不想看白姨走过的路,你也再走一遍。”
白兰。
那个连骂人都只会轻声细语的女人。爱了一辈子,追了一辈子。最后在那场暴雨中出了车祸,再也没能回来。
白宗言缓缓擡眼。迷离的灯光落进眼底,映出的只有近乎偏执的平静。
“我和我妈不一样。”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印着几道深深的月牙痕,泛着血丝,“我们的情况,也不一样。”
模糊的童年印象里,母亲似乎总是疯疯癫癫的。只有面对外人时,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才能促使她清醒一段时间。她去世那天,他正失魂落魄地站在街上,看见了马路对面超市里的林琅。
她发来一句分手后,就消失了,连自己家也不回。不知道在哪儿躲了整整三天,让他怎幺都找不到。
那时他满脑子还在想,该怎幺道歉她才愿意回来,即便连被分手的理由都不清楚。
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愿意回来,怎幺样都行。
就在他要冲过马路时,母亲出车祸的消息硬生生拦在了面前。
他不得不先离开。
白兰经常闹自杀。但他从前总以为,闹就闹吧,只要还活着。可那一次,她真的不在了。他也彻底失去了找回林琅的机会。
葬礼后,外公带他回了京市。他把自己关进房间,不吃不喝,像具活着的尸体。
直到两年后,他辗转得到林琅在华安大学的消息,偷偷跑去看她。可就在学校咖啡馆外,隔着玻璃,看见了她靠在别人怀里。
那一眼,比火场里的高温还烫。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找死”。跳伞失误、攀岩断绳、深潜缺氧……哪儿疼往哪儿撞。
老爷子老伴儿走得早,膝下就白兰一个女儿。大的走了,小的也躺上了病床。老人原本仅剩的灰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当时外公拄着拐杖站在病床前,看着他满身绷带,沉默许久,才苍凉地说:“命要是非得丢,不如丢得值一点。”
身体痊愈后,他被送到了离家最远的清莱县,穿上了消防员的制服。
岳鹰是外公派来的“眼线”。他们自幼相识,但在父母婚变后,再没机会见过。
这些年,火场里的浓烟呛醒了他一些东西,时间也磨平了些许棱角。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命运偏偏又把她推到了面前。
岳鹰怔住,随即苦笑摇头:“她就那幺好?”
她当然好。
白宗言在心底回答。
自从父亲出轨、家庭分崩离析,再没人真正管过他。外人都羡慕他家是首富,有花不完的钱。但他那时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直到被林琅捡回去。
他生命里仅有的暖意与光亮,全是她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