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校园里的透明人

清淼发现,一个人如果太久不说话,就会慢慢变成透明人。

不是真的看不见那种透明,而是别人看你的时候,目光会从你身上穿过去,落在你身后的什幺东西上面。你说话的时候,别人会礼貌地点头,但明显没有在听。你想加入一个话题的时候,空气会安静两秒钟,然后有人会巧妙地岔开话题,继续他们原来的对话。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清淼觉得自己像教室角落里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它就放在那里,每个人都看得到它,但没有人会去给它浇水,也没有人想起来把它扔掉。它就那样半死不活地待着,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操场上活动。清淼一个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远处打羽毛球的几个人身上。

赵思琪在打羽毛球,她的搭档是林舒语。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她们的笑声也飞来飞去。林舒语打了一个高远球,赵思琪没接到,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林舒语跑过去捡球,经过清淼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清淼擡起头,对上林舒语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一点点歉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舒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幺,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对陌生人用的笑。

“你的英语书拿反了。”林舒语说。

清淼低头一看,果然,她把英语书倒着拿了。她赶紧翻过来,脸红了一片,想说点什幺来化解尴尬,但林舒语已经转身跑回去了。

赵思琪在那边喊:“舒语快点!该我发球了!”

林舒语跑回去,两个人继续打球,笑声又响起来了。

清淼把英语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发呆。教学楼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叶子开始泛红,远远看去像一面红色的墙。

她记得妈妈最喜欢秋天的爬山虎,说那种红色是颜料调不出来的,是大自然自己的颜色。

“清淼?”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清淼擡头,看到体育老师站在她面前。体育老师姓方,三十出头,说话声音很大,像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你怎幺一个人坐在这里?去活动活动。”方老师说。

“我有点累。”清淼说。

“累?年轻人累什幺累?去,跟她们打打球。”方老师指了指那群打球的女生。

清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群女生正好也在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叫陈雯雯的女生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幺,两个人相视一笑。清淼不知道她们在笑什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笑跟她有关,而且不是什幺善意的笑。

“我不太会打。”清淼找借口。

“不会打才要学嘛。”方老师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你上次体能测试成绩不太理想,要多运动。”

清淼没办法,只好站起来,把英语书放在台阶上,慢慢走向那群女生。她走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自动分好了队,没有人问她要加哪一队。最后还是赵思琪喊了她一声:“淼淼来我们这边!我们差一个人!”

清淼走到赵思琪身边,接住她递过来的球拍。球拍的握把有点湿,是汗。

“你别紧张,随便打。”赵思琪小声说,“陈雯雯那个人嘴很贱,别理她。”

清淼点头,握紧球拍。

对方发球,球飞过来,清淼挥拍,没接到。球落地,弹了两下,滚远了。

陈雯雯在对面笑了:“哎呀,不好意思啊,我发得太猛了。”

她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笑了。

赵思琪翻了个白眼,跑去捡球。她把球递给清淼,说:“没事,下一个你发。”

清淼把球抛起来,挥拍,球拍碰到球的一瞬间,她手滑了一下,球斜着飞出去,直接飞到了操场外面的灌木丛里。

这下连赵思琪都沉默了。

陈雯雯笑出了声,这次没有掩饰:“周清淼,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不想打就别打呗。”

清淼的脸烧得厉害,她把球拍塞回赵思琪手里,说:“我不打了,你们玩吧。”

“哎,淼淼——”赵思琪喊她。

清淼没有回头,快步走向台阶,拿起英语书,径直回了教学楼。

她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的板报吹得哗哗响。板报上写着“新学期,新气象”,旁边是全班同学的合影,清淼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只露出了半张脸。

她站在板报前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照片里自己的脸。照片里的她在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好陌生,像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回到教室,里面空无一人。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操场。她坐下来,透过玻璃看到操场上那些小小的身影在奔跑、跳跃、欢笑。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抖了几下,但没有声音。

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它们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校服袖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淼淼,你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敏感的人容易受伤,但也更容易感受到美好。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别人的话伤害到你。”

可是妈妈,保护自己好难。

比考年级第一名还难。

比跑八百米还难。

比忍住不吃零食还难。

比什幺都难。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清淼赶紧擡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

进来的是数学课代表郑浩然。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讲台前放下,然后转过身,看到了清淼。

“你没去上体育课?”他问。

“去了,先回来了。”清淼说,声音还有点哑。

郑浩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那一摞作业本里抽出一本,走过来放在清淼桌上:“你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错了,老师让你订正。”

清淼翻开作业本,最后一道大题上画了一个红叉。那是一道函数题,她算了好几遍都觉得没错,但答案就是不对。

“这道题其实不难,”郑浩然站在她旁边,弯下腰看她的答案,“你这一步公式用错了,应该用这个——”

他用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谢谢。”清淼说。

“没事。”郑浩然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说,“周清淼,你……还好吧?”

清淼擡头看他。郑浩然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是班长,也是数学课代表,平时跟清淼的交集仅限于收发作业。

“挺好的。”清淼说。

郑浩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教室又安静下来。

清淼看着郑浩然写在草稿纸上的公式,觉得这个公式像一道门,她只要走进去,就能解出这道题。但不知道为什幺,她觉得自己被困在门外,怎幺都走不进去。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还是没做出来,最后放弃了,把作业本塞进书包里。

放学铃响了。

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拉链声、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清淼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收拾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经过林舒语的座位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林舒语的桌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小猫,旁边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哦”。这是林舒语一贯的风格,乐观、积极、元气满满。

清淼以前也有这种贴纸,是林舒语送她的,上面写着“最好的朋友”。那张贴纸她贴在文具盒内侧,每次打开都能看到。后来妈妈走了,她把那张贴纸撕掉了,因为每次看到“最好的朋友”四个字,她就会想起自己是怎幺把这段友谊作没的。

出了校门,清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家旧书店,是她以前经常来的地方。那时候她喜欢看小说,妈妈会给她钱买书,她每次都能在书店里待上一下午。

书店还在,但招牌褪色了,铁门也生锈了。清淼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到声音擡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随便看。”他说。

清淼在书架间穿行,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她看到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小王子》,抽出来翻了翻。书页泛黄了,上面有铅笔写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子写的。

她翻到某一页,看到一行被铅笔圈出来的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清淼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想起后院那棵树。那棵妈妈带着她种的树。那棵她总觉得在看着她的树。

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妈妈的爱是看不见的,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爸爸的痛苦是看不见的,但它把爸爸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自己的孤独也是看不见的,但它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身上,怎幺都脱不下来。

她把书放回书架,没有买。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过来的一点光。清淼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前面,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

她走得很慢,不知道为什幺,她不想那幺快回家。

不想推开那扇门,不想看到空荡荡的客厅,不想看到书房紧闭的门,更不想听到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面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很温暖。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一个店员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她摇了摇头,继续走了。

经过一个小广场,有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大声。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从她身边飞过去,差点撞到她,小孩的妈妈在后面喊“对不起”,清淼摆了摆手说没关系。

经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24小时营业”的牌子,里面亮着白炽灯,冷冷的光。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有一个人在等车,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

清淼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只有她,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她拿出手机,看到赵思琪发来一条消息:“淼淼,你今天怎幺了?是不是陈雯雯那个贱人欺负你了?要不要我明天帮你骂她?”

清淼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没事。”

赵思琪秒回:“你每次都这样说。”

清淼想了想,又回了一条:“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

“好,谢谢。”

清淼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她开门,屋里照例是黑的。她开灯,看到茶几上放着三十块钱,旁边有一张纸条,这次多写了几个字:“晚上自己买点吃的,冰箱里有水果。”

清淼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多了几样东西:一盒草莓,一袋切片面包,一瓶牛奶。草莓洗过了,装在保鲜盒里,红彤彤的,很新鲜。

她把草莓拿出来,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她知道这是爸爸买的。虽然他还是不说话,虽然他还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但他记得冰箱里应该有水果了,记得她喜欢吃草莓。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

清淼不知道。

她吃了半盒草莓,喝了半瓶牛奶,然后把剩下的放回冰箱。洗草莓的保鲜盒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又很大,哗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她洗完关了水,屋子里又安静了。

书房的灯还是亮着的。

清淼今天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举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不是不想跟爸爸说话。她是不知道说什幺。

说“你今天工作累不累”?累又怎样,不累又怎样。

说“你吃饭了吗”?他肯定随便吃了几口,或者根本没吃。

说“我想你了”?她想的人是妈妈,不是爸爸。这样说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放下手,走回自己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又翻出那个木盒子。盒子里的信和种子都在,她拿起种子对着台灯的光看,种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棕色,像一块小小的琥珀。

“你到底什幺时候才会发芽呢?”清淼问种子。

种子不会回答。

她把它放回盒子,盒子放回衣柜最底层,关好柜门。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舒语发来的消息。

清淼看到那个头像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林舒语的头像是一只柴犬,是她自己养的狗,叫团团。以前她们经常一起遛团团,后来就不去了。

消息只有一句话:“清淼,今天的英语笔记你记了吗?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为什幺她叫的不是“淼淼”,是“清淼”呢?

以前她叫“淼淼”的。

清淼盯着那个称呼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记了,明天带给你。”

“好的,谢谢。”

又是“谢谢”。

她们之间什幺时候开始说“谢谢”了?以前她说“谢谢”,林舒语会说“谢什幺谢,跟我还客气”。现在她说“谢谢”,林舒语也会说“不客气”。

清淼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她以前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倒计时——“距离中考还有X天”。中考已经过去一年多了,那些便利贴还没撕掉,纸张已经卷边发黄了。她伸手撕下来一张,纸的背面有她以前写的字:“加油,你可以的!”

那时候的她,真的觉得什幺都可以。

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

她连明天早上吃什幺都决定不了。

她又翻了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听到后院那棵树又在沙沙响了,今晚没有风,它为什幺在响?

清淼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下,那棵树静静地站着,枝条舒展,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树下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清淼总觉得有什幺不一样了。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正要转身的时候,她看到树干上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一道光。

很淡很淡的光,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光从树干的某处透出来,像是一颗星星被嵌在了树干里。

清淼揉了揉眼睛,再看,光消失了。

树干恢复了普通的样子,粗糙的树皮,深深的纹理,什幺光都没有。

“我眼花了吧。”清淼自言自语。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光点却一直在她脑海里闪烁,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灯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后院的树下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影,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月光里。他擡起头,看向清淼房间的窗户,窗帘上映出她躺下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树干上的那个光点。光点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再等等。”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风能听到。

“再等一等。”

窗内,清淼翻了个身,在梦里轻声说了一句:“妈妈……”

窗外,少年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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