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泠月在与病魔抗争三年后,终于彻底摆脱了痛苦。
因为她死了。
意识挣脱躯壳的那一刻,记忆蒙上一层雾。透过迷雾,她依稀看见对面男人的轮廓。他的面容隐在缥缈中,不甚清晰,她却能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这个人是谁呢?认不出来,想不起来。
他的声音响起。
“温泠月,医疗费我出,你立刻回国治病。”
温泠月整个人就仿佛浸在水里,听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膜。
潜意识告诉她,这个人应该很讨厌她。但矛盾的是,她仍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高高在上的怜悯。
也是。她临死前形容枯槁的惨状,就算是仇人看到也释怀了。
——少在这惺惺作态,我才不要你的施舍!
——因为我以前对你做过那些事,你在报复我,对吗?
——你是来羞辱我的吗?你就想看我痛苦的样子……对不对?
——你以为你是谁?滚远一点,我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你!
温泠月听见自己内心的呐喊。
她隔雾望着他,试图捕捉他的面容。她不知在哪儿听来一个说法,说是死前想起的人可能是自己的执念,是自己求不得之人。但温泠月这一生没爱过谁,她认准一个道理,就是恨比爱长久。
她想,自己也许是恨着这个人的。
望见他的轮廓,她的心忽然感到一阵抽痛。
这种心情不仅仅是悲痛,还掺杂了悔恨与不甘。
眼前的人像是一个锚点,提醒着她一个事实——她恨的人是他,但她的心痛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
她回想自己的中学时期,别人都在拼了命地读书,她倒好,什幺叛逆事都干了个遍,堪称恶贯满盈,可与读书相关的事情是一件没做。后来高考成绩惨烈,家里把她送去国外留学,她则是成功把自己作死在了国外。
她怎幺会把自己的人生作成这样呢?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人生有如果吗?
—
眼前的烟雾逐渐消散,温泠月感受到飘散在空中的灵魂重新回到躯体。记忆鱼贯而入,仿佛化为有形之物填满她大脑的每个褶皱,挤在脑袋里,胀得她瞬间头痛欲裂。
她的五感回来了。鼻尖萦绕着一股难言的呛人气味,她与面前的人一同蹙眉,终于在烟雾散去的时候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那个临死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人。
——向初珩。
恨意还来不及追上她,巨大的震惊便袭击了她的脑海。
……他为什幺是高中时期的模样?
他不是应该穿着一身高定西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羞辱她落魄至此吗?
高中时期的向初珩看起来简直文弱又可怜,除了眉眼,丝毫看不出多年后那个驰骋科创行业、呼风唤雨的精英人物半点雏形。
面前的男生极力稳住颤抖的声音,将下唇咬得发白:“我脱……我脱就是了。”
他要脱什幺?!
温泠月被这神级展开惊得大脑宕机。
但还有更离谱的。
她以为他要脱上衣,结果他将手放在了——
裤腰带上。
他修长的手指捻住裤带末端。似乎是知道逃不掉,所以刻意解得缓慢,试图将这场酷刑延期。
最逆天的还不是这个。是温泠月想起来,这件事在她的记忆中有迹可循。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发生在高三开学半个月之后的。
她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带着记忆重生回了高中时期?
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正在她的眼前上演!
荒诞得像是连续剧。
但生活毕竟不是连续剧,无法按下暂停键。她正像个小混混一样给人堵在墙角,而她的眼前,高中时期的向初珩缓慢解着裤带的绳结。
在她的回忆里,明明是她自己逼迫他这幺做的。可时隔多年,再次面对这样一幕,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温泠月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双指间夹着燃到一半的烟,这才意识到刚才钻入鼻腔的味道是什幺。难怪她会感到既熟悉又排斥。
上一辈子,她的身体健康就被烟酒毁了。她在病痛折磨时回想起烟味,都会忍不住作呕。
她顿时感觉指间的烟蒂如同烫手山芋,下意识松了手。
烟蒂掉落在地,燃成灰烬的烟头被作用力斩断。火星在地上弹起,滚了几圈,在二人足间熄灭。
温泠月心一横,当即狠狠踩上冒着猩红的烟头,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碾碎上一世不堪回首的往事。
虽然她不知道改变这段历史会怎幺样,但临死前她对自己的忠告深入骨髓——
不能重蹈覆辙。
在旁人看来,她上一刻还抽着烟、下一秒就突然踩灭的动作一定很莫名其妙。少年看着她,手里的动作停滞住。
他的裤带已然解开,像两根柔软的面条,松松垮垮垂在胯间,手指都伸进了裤腰,几乎要将它拉下。如果她的反应再迟缓一点,或许就会看到他的小腹、大腿根,又或许会是更往下的部位……
温泠月忙启唇:“你——”
“滚”字临到嘴边,她骤然一惊,艰难地咽入腹中,换成了更为温吞的字眼——
“走吧。”
少年的动作停住了:“什幺?”
她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向初珩,你走吧。”
他眉梢轻扬,似有些错愕。
“……为什幺?”
——为什幺不继续?为什幺放过我?
这句话同时也引导着温泠月叩问自己的内心。
她想起上一世二人还不相熟时,自己就曾无数次远远望见向初珩。
这个循规蹈矩的三好学生,即使在无人的角落背脊都挺得笔直,也不知是想做给谁看。
此刻在暗巷中,阳光照不到他们身上。向初珩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巷中唯一的光源。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被拉入污泥。
但换个角度思考,这种老实人黑化起来最狠了。
说到底,如果她一开始就不招惹他,他后来也不会黑化,她也不至于落得个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下场。
时空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她听见记忆中的温泠月声音高昂,像是在命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隶:“脱掉,撸给我看。”
此时此刻的温泠月长出一口气,做出了与上次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双手抱胸,朝着向初珩扬起下巴,冷言道:“我反悔了,不想玩你了。”
少年抿住唇。他没有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懵懂模样。
“……真的吗?”
向初珩的脸型、鼻子、嘴唇都给人冷而锋利之感,唯独眼睛偏圆钝,眼尾微微下垂,像是求怜的小狗,状似乖巧。
他的眼睛很亮,旁人看他时,第一眼注意到的往往也会是他的眼睛。
温泠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点头哂笑:“真的,我只是一时脑抽。那个——”她的神色恢复认真,“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感觉一股热意蓦然窜上耳尖。
温泠月自从升上高二后,就再也没向人主动真诚地道过歉,从来都只有别人对她道歉的份。对她来说,做个文明礼貌的好学生实属不易。为了不再和向初珩发展成上辈子那样的关系,她也是豁出去了。
“……”
向初珩沉默了一阵,朝她略微颔首:“那我可以走了吗,温同学?”
他对她的称呼礼貌客气,也提醒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温泠月松了口气,这才是他们原本该有的距离。
“嗯。”温泠月不冷不热地点头,“以后我也不会再找你。这件事就当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险,差点又说出要给钱封口这种任性的话。
“好。”
向初珩这次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眉眼舒展开,唇畔又恢复了寻常的清浅笑意。
“那我走了,温同学也早点回家。”
他最后轻瞥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他转过身,温泠月望着他清瘦高挑的背影,下意识叫住了他。
“向初珩——”
他回头看她,静待她发话。
温泠月注意到,他抿着唇,目光沉静,然而被校服外套长袖遮盖住一半的右手,却轻轻攥成了拳。
他在怕她反悔?
“没什幺。就是想说一句,那个……”她尴尬讪笑着朝他挥手道别。不知怎的,脑子灵机一抽,嘴里吐出四个字,“好好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