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江临渊虽因私心,无官职在身,但作为户部尚书嫡长子,那股子钟鸣鼎食的贵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立于堂下,自是不必下跪。
而那少年,更是连腰都未曾弯上半分。“他”负手而立,目光清亮,扫过堂下那一众面如土色的骗子,最后定格在县令手中那块即将拍下的惊堂木上。
“啪!”
“大胆狂徒!”县令须发皆张,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见官不跪,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少年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玉石击盘:
“大人言重了。上为天地,下为父母,此乃人伦大节。若论官阶,学生无功无名,草民而已;若论律法,学生无罪在身,证人而已。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县令:
“草民双膝,跪天跪亲。若要跪大人——恐怕大人这顶乌纱,承受不住这一跪之重。”
县令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发作,江临渊却适时上前,拱手一笑,姿态儒雅:
“大人息怒。这少年是江某费心寻来的关键证人,性子刚直,不通俗礼。还望大人看在江某薄面上,允她免去此礼,莫让小人钻了空子,反倒误了审案。”
江临渊面子极大,县令只得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不再追究。
审案即刻开始。吕峰虽中毒虚弱,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被骗经过,以及那妇人如何借机下毒。
岂料,那妇人见势不妙,竟当庭攀咬,指着少年,尖声叫道:“大人明鉴!他也是同伙!那毒就是他让我下的!他们是一伙的!”
少年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瞬间压下了堂上的嘈杂。
“他”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哦?我是同伙?”“他”转身面向县令,“大人,若我是同伙,我何必陪着吕峰来报案?若我是同伙,我此刻为何不与他们串供,反倒要在此拆穿骗局?”
“他”不给那妇人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说我指使你下毒。好,那你且说说,我指使你用的是哪种毒?毒发症状如何?解药又在何处?你既说是我指使,那这毒药的来历、分量、乃至我与你何时何地接头,你总该说得上来吧?”
那妇人被问得一愣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趁势追击,目光转向县令,语气依旧温和:
“大人,在下虽是一介草民,但也略通《大殷律》。律法有云:‘诬告者,反坐其罪。’ 她既拿不出实证,便妄图攀咬他人以求自保,其心可诛。草民今日在此,不为争辩,只为求一个公道。”
“若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了草民的罪,那这公堂之上,便再无是非黑白可言。草民虽微,却也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今日断的是吕峰的案,也是断的大殷的民心。”
县令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尴尬地敲着惊堂木:“肃静!肃静!本官自会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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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见县令面色松动,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怀中掏一卷皱巴巴的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叫道:“大人明鉴!这贼子当时自称是新任登州知府,以此身份与我等接洽,这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画押!这难道是假的吗?”
纸页散开,官印赫然,落款处的字迹狂放不羁,确实与少年有几分神似。
堂上一片哗然。
县令令人捡起文书,眯眼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案卷乱跳:“好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江临渊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少年。
少年却只是弯腰,拾起那卷文书,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大人,这文书做得不错,只可惜,造假之人不仅蠢,而且贪。”
少年并未急着辩解字迹,而是有条不紊地逐一分析:
“第一,欺君之罪。大殷律规定,凡伪造官文书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若以此冒充官员,更是杀头重罪。这妇人若真早知我是假冒知府,为何不第一时间举报,反而与我合伙行骗?如今事情败露,才将此物抛出,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妇人,声音陡然转冷:
“第二,画蛇添足。诸位请看,这文书落款日期是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
少年擡起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县令:
“大人难道不知?登州知府赵大人,早在建昭二十七年冬便已丁忧回乡,至今守孝未满。大殷律法,丁忧期间官员除服前不得理事。也就是说,在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这一天,登州知府的位置根本就是空缺的,何来‘新任知府’一说?”
“这妇人拿着一张连时间都对不上的空头文书,硬要塞给我这个‘冒牌货’,究竟是想骗谁的钱,还是想借大人的手,杀我灭口?”
县令听得冷汗直流,连忙翻查案头的《大殷职官志》,果然如少年所言,登州知府确实已丁忧一年有余。
少年不再理会那妇人惨白如纸的脸,而是对着县令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却犀利无比:
“大人,这妇人此举,意在混淆视听,让我陷入‘冒充官员’的死罪之中,好让她那‘下毒谋财’的主罪得以脱身。她这是在利用大殷律的严苛,反过来要挟朝廷命官啊!”
“若大人因此文书便治我的罪,那以后这大殷境内,岂不是谁都能随便写个文书,就能陷害一名无辜百姓是官老爷了?这律法是用来惩恶扬善的,不是用来让恶人颠倒黑白的。”
县令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手中的惊堂木举在空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江临渊在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县令气急败坏,却找不到破绽,只能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把这刁妇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择日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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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震得堂上众人耳膜一嗡。县令老谋深算,深知此时再纠缠辩术已无意义。
“好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又有何用?”县令抚须冷笑,眼底透着终于抓住把柄的得意,“大殷律明令,路行须持路引,居停须验户籍。你既拿不出路引,又无籍贯可考,便是‘无业游民’之身。
“无业游民,流窜至此,勾结匪类,伪造官文——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那妇人一听“伪造官文”,连忙磕头附和:“大人英明!他就是个没根脚的流民,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江临渊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斥责县令小题大做,却见那少年只是静静站着,神色坦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县令见“他”不答,以为“他”理亏词穷,越发咄咄逼人,指着堂下喝道:“来人!将此身份不明、又涉嫌伪造官文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收监候审!”
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架少年的胳膊。
“且慢。”
一直静立旁观的江临渊终于开了口。他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账目不清,二是她受委屈。
县令连忙躬身,赔着笑脸:“江公子有何吩咐?”
江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少年,语气看似随意:“这少年是江某请来的客人,若因这点琐事便下大狱,传出去,倒显得我江某人连个证人都护不住。”
然而,就在衙役们等着收手的间隙,少年却动了。
“他”没有看县令,也没有看那两个衙役,而是微微侧首,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江临渊的身上。
这一刻,江临渊读出了那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的意思。
拒绝。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那清亮如寒星般的眼神楔进了江临渊的眼底。
“他”在告诉他:别动。
江临渊伸出去准备拦阻的手,就这幺生生顿在了半空。
“走吧。”少年收回目光,不再看江临渊,只平静地对衙役说道。
衙役们看向江临渊,见这位贵人不再言语,便也不再犹豫,粗暴地推搡着少年往大堂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