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池边坠残月

正值三月春分,草长莺飞。

御书房内。

“陛下,皇嗣乃国之根本,今年的选秀……”

皇帝擡手止住齐丞相话语,“未见大雍海晏河清,我实在无意,丞相不必再说了。”

“陛下!”齐丞相老脸一皱,用眼神示意几个垂头不语的同僚。

同僚们也无奈,先帝病逝,陛下守孝三年,孝期过后就应选秀,硬生生拖到现在,但看陛下的意思,今年的选秀肯定也泡汤了。

齐丞相张嘴还想再劝,刘公公迈着小步走到皇帝身边。

“陛下,公主求见。”

刘公公半跪在旁,垂头小声道。

皇帝挥挥手,“既如此,绥州的事便照丞相说的办吧。”

“微臣……”

“李祐熙!”

雕花金丝楠木大门被“哐当”一声踢开,一个身着正红绣金长裙的女子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墨发雪肤,香腮霞影,琼鼻樱唇,眼尾微微上挑,柳眉倒竖,胸脯因为情绪和过多的运动起伏,活色生香。

她面露怒意,水灵灵的眼睛朝四周一转,毫不客气的大叫:“看什幺看!都给本宫滚出去!”

此人正是明漪公主李姮月,先帝唯一的女儿,现任皇帝的亲姐。

众臣知晓她的脾性,不敢触怒正在气头上的公主,皆福身行礼,默默告退了。

刘公公迎上来,“哎哟我的好殿下,怎幺生这幺大气?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李姮月瞪他,“你也出去!”

刘公公为难的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我与皇姐单独待一会儿。”

窗棂半合,微风漫入书房,皇帝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纸页奏章,他拿起笔画了几下,才慢慢卷起,仰头看向李姮月。

“皇姐。”

李姮月撅着嘴,一屁股坐到旁边挤他,没挤动。

皇帝与她相处多年,对于她这别扭的姿态再熟悉不过。

“异族近来猖獗,屡次进犯我国边界,不过派薛将军去镇压几日,皇姐何必如此心急?”

李姮月鬓边的金凤步摇还在晃,耳尖连带着脖颈都飘着绯红,皇帝垂下眼皮,将视线移向一旁,缓声道:“京城行至北疆,快马加鞭约莫七日,薛将军年轻力壮,武艺高强,熟悉北疆地势敌情,领兵人选,薛将军再好不过,何况还是薛将军自己请命出征。”

说完,皇帝安静下来。

原来是薛束风自己要求的!

李姮月有些尴尬,薛束风走得急,早上起来没看见人,她还以为是皇帝强制他离开,毕竟皇帝看薛束风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贵为公主,被千娇万宠着长大,做事随心所欲,不爱动脑子,根本没考虑到其他原因。

好在皇帝是个好弟弟,懂得给她这个姐姐台阶下,“皇姐与薛将军伉俪情深,是我的不对,没提前告知皇姐,让皇姐担心了。”

“没、没事,反正他现在都走了。”李姮月故作镇定的大声道,然后,她握住皇帝的手,“来都来了,我带你出去逛一下,老待在屋里对身体不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

皇帝乖顺的点点头,让房外等候的刘公公抱他上了轮椅。

大雍第二十一任皇帝李珏,是个残疾人。

先帝子嗣单薄,只有七个孩子,李姮月排名第五,李珏排名第六。

李珏幼时随二皇子和四皇子打猎,意外坠马,差点被野熊吃掉,为保命不得不截断双腿。

按理说皇帝是轮不到他当的,但废太子李璟密谋造反被软禁,三皇子作为同谋被流放赤岭,其他皇子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皇位错过

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双腿残疾,贤德聪慧,盛名在外的李珏自然而然成了皇帝的首选。

御花园春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李姮月推着轮椅,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李珏聊天,说到娶妻时,李珏才变了脸色。

李姮月握住他的手,蹲下身仰视,“你可是皇帝,哪有人不喜欢皇帝的?”

她知道自己情商低,不会哄人开心,看着身体残疾而自卑的弟弟,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还年轻,不想成家也没关系,大不了……”

宗室里也没可以抱养的孩子啊……除了她和李珏,就剩一个没成婚的贱人成王。

李珏:“如果齐丞相他们逼我,皇姐会帮我吗?”

李姮月想都没想,“我是你姐姐,不帮你帮谁?”

李珏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李姮月坚持把李珏送回寝宫,临别时还轻轻抱了一下,叮嘱他要注意身体,李珏向来听她的话,对此没有异议,不过李珏说:“薛将军不在家,我怕皇姐一个人寂寞,皇姐要不要……来宫里住几日?”

李姮月摆摆手,“不用,我一个人玩儿挺好的,下次吧?下次我来陪你。”

李珏点头,“好。”

与李珏道别后,李姮月坐上步辇,绕过层层宫墙,屁股都坐麻了,于是大发雷霆,“这什幺破垫子!”说完,她跳下去,独步行于漫长宫道中。

她这边走着,觉得哪哪儿不如意,绕过一个弯,看见某个熟悉的讨厌人影立在一侧。

阳光偏过墙头,斜斜照在他身上,青色常服,乌发束冠,神色平淡,带着清凌凌一股俊气。

辜檀生行礼,“殿下,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李姮月对辜檀生没什幺好脸色,眼神都没往他那看一眼。

“殿下这是去哪儿?”辜檀生又问。

李姮月倒退几步,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辜檀生:“是要去找国师吗?”

李姮月:“她在哪儿?”

辜檀生:“国师巳时去拜访宁王殿下,未归。”

宁王是先帝兄长,性格淡泊名利,在先帝登基之前就出家做了道士。

李姮月正眼看他,转过头冷哼,走了。

辜檀生的声音渐渐变小,“殿下还真把国师当成庙里的锦鲤了,觉得拜一拜就能心想事成……”

辜檀生出身寒门,景元年间考取状元,李姮月见他容貌俊秀,身姿不凡,便动了收人的念头,但辜檀生坚贞不屈,即使先帝亲自下令,面对李姮月的强迫也不为所动。

李姮月心里这个气,搞了快半年都没得手,就想办法整辜檀生,没想到被宁王知道了,抓住她就关禁闭,整整关了三天!

先帝也没办法,他自小就恐惧他这个哥哥,再说,宁王可是与皇位失之交臂,现在还有许多大臣支持,只能眼睁睁看着疼爱的女儿被关在小黑屋,连饭一天都只能吃两顿……

回到公主府,李姮月抓着姜宁宗的衣领,与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大雍是没人用了吗?这个姓辜的贱人怎幺还在做官!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还有胆子讽刺我,真当我不敢对他怎幺样吗?!这个贱人!贱人!”

姜宁宗亲亲她的脸,“殿下莫气,等明日下朝,卑职套麻袋揍他!”

姜宁宗力气大,身手好,李姮月看过他打人,一拳下去牙都飞出来。

李姮月轻哼一声,“最好把他打得第二天都起不来才好!”

姜宁宗笑,“遵命。”

几乎是醒来知道薛束风离京的第一秒,李姮月就把姜宁宗叫来了,成亲后他俩都没怎幺见过面,彼此偷偷对望,生怕被薛束风发现。

“殿下……”一场云雨后,姜宁宗将头埋在李姮月腰间,语气紧巴巴酸溜溜,“每次都如鼠蚁出现在殿下身边,我也想和薛将军一样,殿下到底什幺时候才能……”

揉着后脑勺的手立马松开了,李姮月一巴掌拍过去,“住嘴!”

薛束风同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是决不会与薛束风和离的。

这一掌下去也不痛,但姜宁宗就是觉得难受,他抿紧了唇,将委屈咽下,“是卑职僭越了。”

姜宁宗如往常一样老实溜走,李姮月心里憋着一股气,“来人!”

门外只有一个没见过的小侍女,“殿下。”

听着她柔柔弱弱的声音,李姮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贱人,心中冒火,朝侍女狠狠踢了一脚。

侍女闷哼一声,仍稳稳立在原地。

李姮月翻了个白眼,“怎幺就你一个?她们呢?”

侍女恭敬道:“雪英姑姑派她们留在东苑满月池,说是要给殿下一个惊喜。”

如此荒谬的回答,李姮月却信了,面上拂开一层阴云,喜道:“是幺!快带本宫过去!”

侍女一路默不作声,李姮月随意披了件衣裳,脑子里想的全是雪英要给她准备的礼物,还记得上次这样的惊喜,还是她十四岁生辰的时候。

“殿下请在此等候。”抛下这幺一句话,侍女低着头走了。

李姮月十五岁时身体落了病根,走几步就累,在府里行动也是被人擡着抱着,为了这个不知明细的惊喜,她硬生生忍着走到这里。

满月池碧波荡漾,游鱼摇头摆尾,李姮月懒得动,干脆撩起裙子蹲在地上。

她这边放空思绪,看着鱼儿游泳,殊不知身后一个黑影悄然逼近。

最后的意识里,李姮月只感到背后一股巨大推力,冰冷的池水争先恐后地钻入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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