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情动

嫣儿以为这就过去了。她打了盆水,清洗伤口,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条,笨拙地包扎。她的手在发抖,布条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把布条胡乱塞进伤口处,用帕子盖住。

她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嫣儿睁开眼。

裴仲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大人……”嫣儿愣住了,下意识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又跌坐回去。

裴仲昀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脚踝上胡乱包扎的布条,皱了皱眉。

他蹲下来,伸手去掀她的裙摆。

嫣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

“别动。”裴仲昀的声音不大,却让嫣儿僵住了。

他把裙摆掀到脚踝以上,露出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口子。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裴仲昀看着那道伤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给她拆布条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一阵刺骨的凉意,嫣儿疼得咬了咬嘴唇。

裴仲昀擡眼看她:“疼?”

嫣儿摇头:“不疼。”

裴仲昀看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她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虽然擦过了,但眼角的红遮不住。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幺。他不需要问。这个府里,能让嫣儿受伤的,只有一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了。

嫣儿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裴仲昀,心里像是有什幺东西在翻涌。

他是知府,四品官,江州最有权势的人。他蹲在她面前,亲手替她上药。

这一幕如果被人看到,整个江州都会炸开。

可是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迟疑。

“大人,”嫣儿的声音有些哑,“您不该来的。”

裴仲昀把药瓶收起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来不来,不是你说了算。”

嫣儿垂下眼,不敢看他。

裴仲昀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擡起来。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泪光还没有完全散去,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哭什幺?”裴仲昀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颧骨,擦掉一道泪痕。

嫣儿偏头想躲,但他的手指追上来,扣住了她的下颌,不让她动。

“夫人……夫人她……”嫣儿的声音发抖,不知道该怎幺说。

“我知道。”裴仲昀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事,你不用管。”

嫣儿愣住了。

“大人知道?”

裴仲昀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白瓷碗,递给她。

“把汤喝了。”

嫣儿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姜枣汤,还冒着热气。

她的眼眶又红了。

裴仲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目光深了几分。

她太瘦了。瘦到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她缩在那件淡青色比甲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鸟,瑟瑟发抖。

他有一种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

但他没有。

他负着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夫人叫你,让丫鬟来回我。”

嫣儿捧着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进了汤里。

汤是甜的,眼泪是咸的。

她分不清哪一种味道更重。

那一夜,嫣儿又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白天的事。

王氏砸过来的茶盏,碎瓷片划破脚踝的刺痛,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屈辱。然后是裴仲昀推门进来的身影,蹲下来替她上药的侧脸,捏住她下巴的手指,递过来的那碗姜枣汤。

他说:“以后夫人叫你,让丫鬟来回我。”

这句话是什幺意思?

是保护她?还是……不想让别人动他的人?

嫣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蛛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裴昭是她的光。她爱他,想等他回来,跟他走。

可是裴仲昀……她不知道该怎幺定义他。她是怕他的,从骨子里怕他。可是当他蹲下来替她上药的时候,当她看到他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的脸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得不像话。

不是怕。

是……什幺?

嫣儿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

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枕头底下那块玉佩硌着她的后脑勺,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她伸手把玉佩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白玉温润,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她想起裴仲昀说“留着”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经意。

但她知道,他不是不经意。

他从来不会“不经意”。

嫣儿把玉佩举到眼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玉是好玉。雕工精细,兰花的叶脉都刻得清清楚楚。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怀瑾”。

怀瑾握瑜。

那是裴仲昀的字。

嫣儿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玉佩塞回了枕头底下。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该怎幺办。

她只知道,裴仲昀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她不敢承认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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