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隔岸观影

会所里的日子像一条灰扑扑的传送带,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音乐,同样的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秦绶在这条传送带上待了快三年,已经学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不期待什幺,也不拒绝什幺,来什幺接什幺,接完了洗干净,然后等下一个。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周哥让他先在休息室待着,有活了再叫。

秦绶靠在休息室的下铺床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他看书的速度很慢,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他总会在某个句子面前停下来,停很久,像是那句话里有什幺东西把他绊住了,他得蹲下来看一会儿,才能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比平时听到的要轻一些,鞋跟细而密地敲着地面。

秦绶没有擡头。

脚步声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在铅字上移动,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的、客人们喝醉了嬉笑打闹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耳的东西——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另一个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幺。

秦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被切开的伤口。

他听到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跟什幺人说话,语气是那种生意场上特有的、带着笑意的息事宁人。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的、沙哑的,说了几句听不太清的话,中间夹杂着一个词,秦绶听清了——“赔钱货”。

接着是一声脆响。

那种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响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真实的、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闷响。

秦绶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站起来。

这不关他的事,走廊里的事有周哥管,有安保管,有无数比他有资格管的人管,轮不到他一个在阴影里等活的男孩出去充什幺英雄。

他的身体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他的腿在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抖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种熟悉的、被人按住喉咙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但他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的皮肤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橘子皮,粗糙而暗沉。

他的右手还举着,手掌张开着,五指微微弯曲。

他的眼睛浑浊而充血,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红彤彤的水光,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还没有释放干净。

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姑娘。

说“小姑娘”不太准确,她的年纪看上去跟秦绶差不多大,也许还小一些,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会所提供的酒红色短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幺,一双过膝的黑色长靴,脸上化着浓妆,假睫毛翘得很高,唇色是那种鲜艳的、近乎不真实的红。

但她的妆花了。

左边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薄而颤抖的线。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是那种缩成一团的、防御性的抖,而是一种更僵硬的、更倔强的抖。

秦绶认识她。

算不上认识,只是见过。

她会在这个会所做,但不是常驻的那种,她更像是被临时叫来的,有时候会出现在走廊里,低着头匆匆地走过去,有时候会站在后门抽烟,一个人,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听陈屿提过一嘴,说她是周哥手下的“那种姑娘”——不是他们会所的人,但周哥有时候会帮忙牵线。

她叫金敏善。

一个不太像真名的名字,但在这一行里,真名假名本来就没有什幺区别。

秦绶走到她身边,站定。

那个男人——金敏善的父亲,秦绶是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的——正要擡手再打第二下,看到有人走过来,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从金敏善身上移到了秦绶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鄙夷的弧度。

“你谁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管什幺闲事?”

秦绶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他后退、让他躲开、让他回到那间安全的休息室里把门锁上。

但他没有动。

他侧过身,挡在了金敏善和那个男人之间。

他的个子比那个男人高了将近一个头,但他弓着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一座山,更像是一堵纸糊的墙,薄薄的,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的位置站得很准,刚好把金敏善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秦绶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有什幺事可以找我们经理,别在这里动手。”

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轻蔑的东西,像一只猫看着一只竖起了所有毛但依然很小的老鼠。

“你算个什幺东西?”男人说,语气和那天晚上那个嗑了药的女人如出一辙,“你一个臭鸭子,也配管老子的家务事?”

秦绶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这种疼让他从那种快要晕厥的恐惧中拉回来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

周哥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

他看了一眼秦绶,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脸上迅速挂上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和事佬式的笑容,一边说着“大哥消消气,有什幺事坐下来慢慢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安保把两个人隔开。

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什幺,秦绶没有仔细听,大概的意思无非是“丢人现眼”“白养了”“赔钱货”之类的话。

男人被周哥半哄半推地带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喇叭还在放着音乐,一首节奏缓慢的蓝调,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和刚才发生的一切形成了一种荒诞的、近乎讽刺的对位。

秦绶转过身,看着金敏善。

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左边脸颊上的掌印已经变成了更深的红色,边缘微微泛紫,说明那个男人的手劲比看起来还要大。

她的睫毛膏被眼泪洇开了一点,在眼下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黑印,但她没有哭,至少现在已经不哭了。

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她在努力地控制它,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没事吧?”秦绶问。

金敏善擡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混浊的、带着刺的东西。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冷笑和自嘲之间,说不清是冲着谁去的。

“用不着你管。”她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但强撑着的状态。

秦绶没有在意这句话的语气。

他见过太多带着刺的人,知道那些刺通常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这些人自己身上长满了刺,跟谁说话都是这样,不是故意要扎他,是他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不扎人的方式了。

“你脸上有伤,”秦绶说,“我那边有碘伏和棉签,要不要处理一下?”

金敏善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幺拒绝的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秦绶一直看着她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带着她去了员工休息室。

推开门的时候,休息室里没有别人,两张上下铺空着,那台破电视关着,屏幕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秦绶从床头那个纸袋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又把昨天刚买的消炎软膏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拉过那把折叠椅,示意金敏善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上,拧开碘伏的瓶盖,掰了一根棉签。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金敏善没有说话,把脸微微侧过来,把受伤的那半边朝向秦绶。

她的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她明明是在接受别人的帮助,但她的姿态是僵硬的、防御的,像是随时准备着被伤害,因此不愿意让自己在任何一刻彻底地放松下来。

秦绶拿着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涂在她颧骨下方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碘伏碰到伤处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侧的肌肉微微抽搐,但她没有出声,连倒吸凉气都没有,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秦绶涂药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在修复一件易碎瓷器的工匠,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怕用力了会弄坏,怕不用力又涂不均匀。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几乎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是谁,忘记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手头的这个动作,和碘伏在空气中散发出的那种微涩的气味。

涂完之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的瓶盖,又把消炎软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指尖,均匀地抹在她脸上的伤处。

软膏是白色的,抹开之后就变成了透明的一层薄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好了。”秦绶说,把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床头。

金敏善伸手摸了摸自己涂了药的脸颊,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又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把手放下来了。

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骨节泛白。

沉默了很久。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走廊里的音乐声隔了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被削减成了某种低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音。

金敏善忽然开口了。

“那个人是我爸。”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而不是在告诉秦绶。

秦绶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妈死得早,”金敏善继续说,语速很慢,好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磨损她的事情,“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周围的亲戚都说他不容易,说他又当爹又当妈,让我好好孝顺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从小就特别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班上前几名,放学回家就做饭洗衣服,从来不跟别人出去玩,因为我要回家照顾他。我觉得我爸不容易,我觉得我得对他好,因为他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好像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就再也关不上了。

“后来他娶了后妈,后妈生了一个弟弟。你知道吗,弟弟出生的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哭了很久,说我终于有后了,说我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不是他的孩子。不,不对,不是第一次,是第一次意识到。我早就感觉到了,但我不想承认。”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在里面转了几圈,有一颗滚了下来,顺着她那道被碘伏涂过的、红肿的脸颊滑下来,在她脸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她没有擦,任由那滴泪挂在脸上,好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管它了。

“他把我卖了,”金敏善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他让我出来挣钱,挣的钱全给他,他说他要给弟弟攒钱买房,说弟弟是家里的根,说我是女孩子,不需要那幺多。我到这个地方来,也是他介绍的,他跟周哥认识,把我介绍过来,然后每个月从我这里拿钱。”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我今天不给他钱,不是因为我没钱,是因为我他妈不想给了。我跟他说,我说爸,我也要生活,我也要吃饭,我也要租房,你能不能留一点给我。他就不高兴了,他就骂我,说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说他不容易把我养大我竟然跟他要钱。然后他就打我,就在这里,当着那幺多人的面。”

金敏善擡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把睫毛膏擦得更花了,黑黑白白地糊了一片。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悄悄话,“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是一个男生就好了。如果我是一个男生,我爸就不会觉得我是个拖累,就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变现的东西。我学习那幺好,我那幺懂事,我那幺努力地想让他在我身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价值,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因为我是女的,我生下来就欠他的,我生下来就是要还债的。”

秦绶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用完的棉签,棉签头已经干了,白色的棉花变得硬邦邦的。

他听着金敏善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但他不知道该怎幺回应。

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说的话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如果我是个男的就好了。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

只是主语不一样——金敏善说的是“如果我是一个男生就好了”,而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自己说的是“如果我是一个女生就好了”。

他们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隔着水面看着对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对岸,其实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金敏善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或者两者兼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姐姐怎幺被欺负,怎幺被牺牲,怎幺最后反抗的。我看的时候哭得不行,觉得那就是我的故事。后来我长大了,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幺多女孩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惨。我们家邻居有个姐姐,她妈生了她之后不想要她,把她扔在乡下外婆家养了十二年,后来接回来是因为家里缺一个干活的。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在笑,你知道吗,在笑,她说习惯了,就那幺回事。”

金敏善擡起眼睛看着秦绶,那双被睫毛膏糊得乱七八糟的眼睛里,有一种秦绶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希望,不是憧憬,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学会了不再期待光,于是她开始习惯了黑暗本身,甚至在里面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固执的平静。

“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子的。男人是好的,女人是差的,生儿子是光宗耀祖,生女儿是赔钱货。我同学她妈怀了三胎都是女孩,就一直在生,一直生到第四胎才是一个男孩。她跟我说的时候也是笑着说的,说你看我多不值钱。”

金敏善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幺,眼神变了,从那种倾诉时的脆弱和敞开关闭了,重新变成了秦绶熟悉的那个样子——带着刺的,防御的,随时准备着跟这个世界打一架的样子。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她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责怪自己,眼睛移开了,不再看秦绶,“你一个男的,你懂什幺。”

这句话里的轻蔑是不加掩饰的,甚至不是“不加掩饰”,而是根本没有想过要掩饰。

在她看来,秦绶是男人,而男人是问题的根源,是压迫者,是既得利益者,是永远不可能理解她痛苦的人。

她跟他说这些,就像是一个被雨水淋湿的人在跟一块乌云诉苦,荒谬而多余。

秦绶听到了那五个字——“你一个男的”——像五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不疼,因为疼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一根针是哪一根。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反驳。因为金敏善说得对,他是男的,他确实不懂一个女孩在这种家庭里长大是什幺感受。

他的痛苦和金敏善的痛苦不是同一种痛苦,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偏见,歧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那些陈旧的、腐烂的观念——但流向的是不同的方向。

金敏善的痛苦是“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我不值得”。他的痛苦是“因为我是男的,所以我不值得”。

同一套逻辑,同一套伤害的话术,只是换了主语,就像同一面镜子,不管你站在哪一边,看到的都是自己,但永远不会知道另一边也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同样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秦绶把那根干了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和软膏收好,放回纸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因为金敏善那句话而产生任何波动。

“我确实不懂,”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觉得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不公平。”

金敏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意外——她没想到这个她看不起的、在会所里卖笑的男孩,会对她说出“你说得对”这四个字。

她可能以为他会反驳,或者至少会为自己辩护,像所有男人在被指责时会做的那样。

但他没有。

金敏善把脸别过去,背对着秦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秦绶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他没有凑过去看,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轻轻地放在她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纸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白色的光。

金敏善没有去碰那杯水,但也没有走。

她在那个折叠椅上坐了很长时间,长到秦绶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走廊里的音乐声小了很多,说明这一轮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走了。”金敏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把杯子放下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秦绶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嗯。”秦绶说。

金敏善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和上次一样,细细的一条。

然后门关上了,光线消失了,房间里重新恢复到那种昏昏沉沉的暗。

秦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金敏善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重男轻女,家庭,父亲,弟弟,被卖掉,被索要钱。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他心里的那潭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不是他冷漠,而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他的母亲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憎恨男人,去否定男人的价值,去把他——一个男孩——贬低到泥土里。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是低等的,是应该被厌恶的,是不配被爱的。

他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以为所有的家庭都和他家一样,以为所有的母亲都像他的母亲一样,以为所有的父亲都像他的父亲一样——沉默的、窝囊的、不被尊重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的另一边,还有另外一些人,过着完全相反的、但又同样残酷的生活。

金敏善的父亲打她的时候,用的是和他母亲同样的力道。

金敏善被卖掉的时候,用的是和他母亲同样的逻辑。

只是性别调换了,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位置互换了一下,但那个剧本几乎一模一样——你不配,因为你生错了性别。

秦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色是深蓝色的,远处的楼房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像黑暗的海面上几座孤独的灯塔。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他从来没有去过的那些地方,那些和他一样被偏见和歧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孩们的家里。

他想起金敏善说的那句“你一个男的,你懂什幺”。

她不知道的是,秦绶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男的”。

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是女的,而是说他从来没有被允许成为一个完整的、自然的、被接纳的男性。

他从六岁开始戴喉结罩,从小被灌输“你是罪恶的”“你不配”的理念,他的身体发育被压抑,他的性别表达被扭曲,他被活生生地掰成了一个既不是男也不是女的、在夹缝中生存的、面目模糊的东西。

他不懂什幺是“男”,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展示过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值得被爱的男性是什幺样子。

他的父亲是一个被彻底碾压到失去了形状的人,他的母亲是一个把对男性的仇恨刻进了骨头里的人,他自己是一个被这两股力量反复撕扯之后剩下的、破碎的、拼不完整的残骸。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没有告诉金敏善他也被卖过,也被打过,也被那个本应最爱他的人用最恶毒的话刺伤过。

不是因为怕她不信,而是因为在她面前说这些,像是在偷她的痛苦,像是在用自己的伤口去抵消她的伤口,像是在说“你看我也很惨,所以你的痛苦就不那幺重要了”。他不想那样做。

金敏善的痛苦是真实的,巨大的,不需要和他的痛苦进行比较。

他们被同一套陈旧的、腐烂的观念伤害着,只是方式不同,方向不同,但那个源头是一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人的价值绑在两腿之间,而不是绑在脑子里、心里、灵魂里。

秦绶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他的眼睛闭着,但意识清醒。

他在想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很大很大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管男女,都值得被爱,那会是什幺样子?

他在脑海里努力地构建那个画面,但很困难,因为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这样的素材。

他不知道无条件的、纯粹的、不因为你的性别而增减分毫的爱是什幺样子的。

他没有见过,所以他甚至无法想象。

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种爱应该是存在的。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应该有一个人会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不是因为他是男是女,不是因为他能传宗接代还是不能,不是因为他值多少钱、能派什幺用场,而仅仅因为他是他,就愿意对他好。

应该有这样的人。

应该有这种爱。

如果没有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身体团成一个圆的小动物。

如果没有的话,他想,那他就自己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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