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也会心疼

裴景寒没有问她疼不疼。可回去之后,她的桌上多了一罐金创药和一叠厚厚的纱布。

药罐下压着纸条,这回写了四个字。

“再犯,加练。”

萧妤看着那张纸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弯起了嘴角。那个笑很小,很淡,不像她平时对别人笑得那样灿烂。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才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然后她脱了衣裳,对着铜镜给自己的伤口上药。镜子里的少女眉眼艳丽,背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可她面无表情地涂着药,仿佛指腹下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不会痛的摆件。

只有目光偶尔掠过枕头的方向时,那层冰才会裂开一条缝,透出底下一点柔软的光。

日子就这幺一天天过去。

萧妤越长越美,也越来越会笑。她对道观里的每个道人都和颜悦色,对每个人笑语盈盈。

没人知道,她的手上沾过多少血。陈渡带她出过几次秘密任务,刺杀、侦查、灭口,她做得干净利落。每次杀完人回来,她还能笑着跟山门前扫地的老道人打招呼,顺手接过人家手里的扫帚帮忙扫两下。

陈渡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不觉得……”

“觉得什幺?”萧妤转过头来,笑容灿烂。

陈渡看着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底下什幺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冷漠——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萧妤确实不觉得什幺。

在她心里,这个世界很简单:对裴景寒好的人,可以活着;对裴景寒不好的人,不该活着。至于那些跟她无冤无仇却被她杀了的人——谁让他们挡了裴景寒的路?

她不怕下地狱,但偶尔会担心,在那里就见不到他了,所以每次杀完人之后,她就去医馆,专门去救那些濒死却没钱治病的人。

应该可以离他近一些吧,她想着。

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夜里做噩梦,梦见萧府的火,梦见父亲倒在血泊里,梦见母亲最后一声闷哼。有一次她从梦中惊醒,寝衣被冷汗浸湿,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半刻,她赤着脚走下床,不顾路上尖锐的石子划拨脚底,不顾一切的推开了裴景寒静室的门。

裴景寒还没有睡,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擡起头,看见她披头散发、赤着脚、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样子,什幺也没问。

他只是放下书,往旁边让了让。

萧妤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没有人动,也没人讲话。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

良久,萧妤的声音闷闷地说:“殿下,你说我爹娘……会怪我吗?”

“怪你什幺?”

“怪我没有替他们报仇。”萧妤的声音很轻,“我在白云观待了四年了,我知道仇人是谁,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太弱了。”

裴景寒沉默了片刻,说:“你爹不会怪你。”

“为什幺?”

“因为他给你取名阿乔。”裴景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不是要你去送死,是要你好好活着。”

萧妤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或者有,但都蹭在了他的袖子上。

裴景寒没有动,任她靠着。

过了许久,萧妤擡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她已经开始笑了。那个笑不是对外人的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像做错事被抓到时候讨好的笑。

“殿下袖子被我弄脏了。”

“无妨。”

“我回去睡了。”

“等等”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瓷瓶和棉布,走到她身边,蹲了下去。

裴景寒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皱起眉,握住她的脚踝,看着她脚底的血痕,有些责怪的说:“下一次不要再这样莽撞,你爹娘在天上也会心疼。”

他的动作轻柔极了,仿佛对待珍宝一般,仔仔细细地上药,再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萧妤出言阻止。

“殿下,我没事的。”

裴景寒神情无奈,终于放下手中伤药,却又不期然将萧妤打横抱起。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像冰霜一样清冷,但落在萧妤耳朵里却不太一样。

她无声的笑着,坦然靠在裴景寒的胸膛上,问道:“殿下,明天早上想吃什幺?我去山下买。”

“随你。”

“那我买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裴景寒没有回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萧妤擡眸看见那个微小的弧度,心情忽然就好了。冷风扑面而来,她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天上的星星美妙绝伦。

昭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天边映着一片橘红色的光。那里有皇帝,有朝臣,有萧家的仇人,有这世上最复杂最肮脏的权谋。

可她现在不想那些。

她只想明天早点起来,去山下买一盒桂花糕,趁热送到裴景寒的书案上。

然后——继续伪装,继续笑,继续做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萧姑娘”。

只有在他面前,她不需要。

昭京十四年,暮春。

萧妤十七岁,裴景寒二十四岁。

谷雨后的第三天,白云观山门前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萧妤蹲在树荫下擦刀,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跟旁边扫地的老道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腰间束着墨色的腰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老道人被她三言两语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门前回荡。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萧妤擦刀的手停了。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声音甚至比刚才更甜了几分,“哎呀,什幺人这幺急,赶着投胎呢?”

可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里,笑意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警觉的光。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抚过刀柄上的青玉,随时准备出鞘。

三匹快马在山门前勒住,马上的人翻身而下,风尘仆仆,面色凝重。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侍——太后身边伺候的周公公。

周公公擦了把汗,目光在萧妤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他总是这样,每次来白云观都不敢多看萧妤。

“萧姑娘,殿下在不在?”

“在的,”萧妤笑得甜甜的,歪了歪头,“周公公怎幺亲自来了?出什幺事了?”

周公公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宫里出大事了,咱家要面见殿下。”

萧妤的笑容没有变,可她的手指已经握紧了刀柄。

她转身带路,脚步轻快得像是在山间散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在前面的周公公心急如焚,她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哼歌。

没有人看见她哼歌时眼底的那层冰。

推开静室的门,裴景寒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他擡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周公公身上,然后移到了萧妤脸上。

只一眼,他就看懂了。

萧妤在旁人面前伪装的甜蜜笑容,在他面前像冰雪遇阳一样消融。她嘴角的弧度收了,眼神软了,整个人从一朵带刺的玫瑰变成了一株安静的青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与裴景寒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东西——是默契,是信任,是十年光阴堆积出来的、骨血里的熟悉。

周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宫里出事了。陛下遇刺,伤势极重,太后请您即刻入宫。”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裴景寒手中的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地翻了几页。萧妤站在门口,看见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不紧不慢地将书合上,放在案头。

他站起来,理了理道袍的衣襟,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周公公,落在萧妤身上。

“阿乔。”

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总是低低的。

萧妤应了一声:“在。”

“去牵马。”

萧妤点头,转身就走。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哼歌的闲情逸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腔里的东西。

十年了。

她在白云观里练了十年的刀,笑了十年的假笑,伪装了十年的无害。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走到马厩,牵出那匹最烈的黑马。马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温热潮湿。萧妤拍了拍马脖子,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种冷的、锋利的、像刀锋上反射出的寒光一样的笑。

“走吧,”她低声对马说,也是对自己说,“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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