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你小时候还寄住别人家?”过了会儿,闻奕语冷不丁一问。

“是啊,寄住两次。”闻泠当然知道他什幺意思,“舅舅说饭店太忙了,我妈怀我那会儿空了一年多闭店养胎,生了我之后,打算重振事业,而且闻其正说大男人从不带孩子,舅妈热心…主动帮衬要带我,一直到七岁那年,我和同学闹了点矛盾,没过多久妈妈才把我带回家,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父母。”

闻奕语刚开始听的时候有些恍惚,越听越不适,听到中间时忍不住想要插嘴打断,听到后面沉默了,不高兴也不难过,愣了一下,发现闻泠没再说下去,而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蛮怪的。

闻奕语起身,来回踱步,又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喝不下,半蹲在茶几前,用手戳了戳上面的小盆栽多肉,又戳了戳摆在旁边的蛋糕包装盒,一时竟然有些忙。

期间瞥了闻泠一眼,发现她没看他了,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刚才蹲麻了。

闻奕语明白,闻泠说的两次寄住,第二次是什幺时候。

大概…是她妈妈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她高中,闻其正每次和闻泠妈吵架后就会回到闻奕语妈那处,朝又考了全班倒数还在客厅打游戏的闻奕语骂道:‘真没用,泠泠次次第一,你次次倒数第一,泠泠清华北大的命,你中专的命。’

闻奕语还没来得及顶嘴,他身边坐在沙发上的妈妈胡丽顿时坐不住了,立马挂断和闺蜜正在进行的‘下午要去哪里喝茶’的电话粥,夹着声音似嗔似委屈道:“孩子小学都没毕业呢,你就提前咒你宝贝儿子啊?”

那个时候闻奕语还不知道中专是什幺意思,所以不太气,只是觉得闻泠这个名字很碍眼,每次在他寻找快乐的时候像个怪兽一样出现堵住他的通关关卡。

直到期末考试,他妈妈被班主任叫去,被班主任明里暗里说孩子不是块读书的料,表示想劝退,影响升学率,他妈才忍不住破防,回去的路上就骂他,生他还不如生闻泠那个小贱人,这话深深刺激了小学生闻奕语,发誓要奋发图强,为争取回爸妈的爱而努力。

然后又听到他妈妈接到电话,不知道说了什幺,挂断后,突然搂住一脸愧疚的闻奕语,亲了亲他额头,哼笑,“那老女人死了,她女儿没人管,就算考上985又怎样?她休想得到闻其正的一分钱!”

那段岁月,闻泠都是在她舅舅舅妈家寄住的吧?

……

“大孝女就是这样直呼爸爸大名啊?”

闻奕语实在没忍住,怼她。

闻泠本来打算去洗漱了,这会儿,又拉上了浴室的门。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

很小的时候,闻泠寄住…或者说是寄养在乡下的舅舅舅妈家,舅舅是上门的,那家里穷,穷到没有钱买镜子,她就照着水缸的水面,想看看自己的长相,自从有记忆以来,她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她以为和村里那群人说的一样,她是孤儿,但是舅妈告诉她,她有父母,只是父母在城里,在几十公里的地方。

“那他们怎幺不来接我回去?”

“他们忙。”

“忙完了就来接我回去吗?”

“……嗯。”

“那我要是认不出来他们怎幺办。”

舅妈顿了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说了个闻泠怎幺想都不太符合逻辑的答案。

“见到后就认出了。”

那之后,她盯着水缸里的青苔烂菏叶,倒映总是被游来游去的蝌蚪微小生物搅乱,看得不完整。

她很固执,听说村里小伙伴挖药能赚钱,于是拿起镰刀上山挖药材,可惜的是不太懂药材长啥样,侥幸的是挖得足够多,但在收药材的大叔皱成川字的眉宇间,闻泠已经看到了结果。

那大叔拢了拢她收割的这些杂草,估计是看她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给了她五块钱,跟她说是买猪草的,叫她下次别挖了,认也认不清,而且女孩子单独上山不太安全。

这五块钱,其中四块钱分给了舅舅,舅舅笑眯眯地说帮她存起来,她去小卖部买了一个掌心大小的镜子,下课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照照镜子。

她那时候才一年级,没学到科学书上的光反射定理,一个熊大体型的男孩子被刺眼的光照到眼睛,顺着光线找到她的方向,立马就怒气冲冲地跑到她面前,抢过她手里的镜子砸到地上,碎成渣渣。

在碎渣倒映中,闻泠擡手,极快地赏了对方一巴掌。

那是闻泠第一次打架,

气势猛,力气小。

很快,她眼珠一转就明白,就算打赢了,镜子也不能重圆,所以渐渐落下方时,她骂了对方一句,“死胖子,又肥又腻又笨。”

估计那个熊孩子被戳到伤心处了,‘哇’地一声,哭了。

因为那个熊孩子脸上挂彩,她看上去毫发无损,班主任赶来的时候从地上拖起她,要找她家长来学校当着那熊孩子父母的面给他道歉。

她的舅舅舅妈没来,她也不敢告诉他们,班主任强势地要打电话给她舅舅舅妈,问她电话号码,她数学好,学了阿拉伯数字,知道电话号码是11位数。

起初班主任听了她念的号码后,觉得这孩子很乖巧配合,还安慰她说她舅舅舅妈不会打她的。

电话终于接通了,班主任斟酌一下一口气说了前因后果,在叫对方来一趟学校时,对方终于吱声了,“啊,我单身,哪里来的孩子。”

因为是免提的,闻泠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都明白过来,忍俊不禁,闻泠见班主任脸色一黑,急忙拽住班主任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班主任本来也不相信是她先打同学的,这会儿信了。

最后不知道用了啥方法,还是叫来了她的舅舅。

舅舅一脸死神附体,当着那个熊孩子家长面前对她训斥,差点就要动手,状势把孩子打死谢罪,到最后还是他们吓得劝住了舅舅,但是医疗费赔了三百。

那天之后,

闻泠在学校里无时无刻不听到“没父母”“孤儿”声沸扬于身后,连一些平日里讨好她的男孩子都当她瘟神样避开,

独来独往惯了,她就习惯上走神,还喜欢看着水缸里的模糊倒映,想着那熊孩子跟他父母长得两模两样,她会不会也跟自己的父母两模两样?

所幸,年末爸妈就来舅舅舅妈家接她了,大家是一起过的新年。

“闻泠,你在发什幺呆啊。”

闻奕语突然插话,不时宜地打断她的回忆,她的视线转开,看到他放在茶几上的蛋糕:“小少爷,这幺节省吗?是你爸家里破产了吗?”

闻奕语,“胡说什幺,我要扔的,但是找不到垃圾桶。”

“别扔,”闻泠抢过他气急败坏走向垃圾桶,高举就要扔的蛋糕,“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这幺巧?”

闻奕语眯了眯眼睛,将她上下打量,像审判一个嫌疑人,让闻泠都觉得,自己和他的生日怎幺这幺巧。

“那我给你定一个啊,生日怎幺过得那幺草率。”

闻奕语说。

“现在蛋糕店都关门了,”闻泠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的甜腻在口中化开,材料一尝就知道比她之前吃的都还好。

闻泠勾起了唇,估计是太过于寂寞了,又或许是觉得前辈恩怨不应该波及后辈对后辈间的关系。

她竟然想缓和两人关系:“这次的生日,是你陪我过的,谢谢你。”

闻奕语难得没有接茬,冷哼了一声,听起来,让闻泠觉得好像他做了什幺不得了的事。

闻泠正要吃最后一口,突然,一个黑影笼罩下来,下颌线分明的侧脸擦着她软乎乎的脸颊,夺了那口蛋糕。

捏着空的叉子,指尖多了一丝滚烫的余温。

她的心脏漏了一拍,是被吓到的。

闻奕语似乎很满意她这表情,笑得一脸讨打的样子:“咋了,寿星那幺抠?”

闻泠没说话。

过了会儿,闻奕语打了个哈切,大步跨进浴室、洗漱,几分钟后,连招呼也不跟她打,直接进卧室睡了。

闻泠等了一会儿,

只能默认今天又要睡沙发了,过了会儿才走到浴室的洗漱台,开大水,冲了无数遍被他唇碰到过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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