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中

陈情第一次见到许净昭,是在父亲的追悼会上。

那天,江林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不算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留下湿漉漉一片痕迹。

陈情坐在殡仪馆外的长椅上,看着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白色碎片,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吃午饭。她的膝盖上空空的,手里也空空的,只有风从袖口灌进去,沿着手臂一路凉到胸口。

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很多,都是父亲生前的同事,穿着整齐的制服,胸前的徽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冷光。

可是没有任何人关注她,偶然有几个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都会不自然地顿一下,眼神会闪躲一下,有的摸摸她的头,说一声“节哀”,有的叹一口气,塞给她一个红包,然后匆匆离开。

陈情记得他们的表情,同情里带着一点点庆幸,庆幸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今天是爸爸的追悼会,她知道他是怎幺死的。

三栋楼,烧了一天一夜,他冲进去三次,最后一次没出来,在ICU抢了二十四小时,抢不回来。

死了。

陈情不知道那二十四小时爸爸是怎幺过的,她只知道,等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棺材里了,穿着崭新的制服,脸上化了妆,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变成了一个蜡像。

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三天了,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别人都说这孩子坚强,这孩子懂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怕一哭就承认爸爸真的死了,怕一哭自己真的成了孤儿。

可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人要她。

妈妈在她五岁那年就死了,高速路上追尾,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外公外婆那边早就不来往了,爷爷奶奶年纪太大,连走路都要人扶,那些所谓的亲戚,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讨论谁该收养她这个累赘。

“才十三岁,养到十八岁得花多少钱?”

“老陈那点抚恤金够干什幺的?”

“我一个大男人,怎幺养小女孩。”

“别看我啊,我家人口太多,实在住不下。”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家不行,再说了,又不是没地方去,福利院不是挺好的?”

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陈情不忍心听完,她感觉自己像个有待妥当安置的杂物,没有人问她的想法。

她悄悄把脸埋在膝盖里,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恍惚中,她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陈情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很亮,然后是一条黑色西裤的裤腿,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她擡起头,往上,再往上,逆光里她看见一个人。

好高。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那人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像一柄立在雪里的剑。

他站在那儿,周围的人仿佛都退成了背景,只有他一个人是清晰的。

陈情眯起眼睛去看他,那张脸让她愣了一下。

很年轻,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清冷,疏离,眼尾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像是谁用墨笔点上去的。

老一辈的人说,长这种痣的人命苦,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她不知道该用什幺词来形容。

“陈情?”他的声音也是冷的,凉丝丝落进耳朵里,毫无温度。

她麻木地点头。

他单膝蹲下,和她平视,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在眼前放大。

“你爸爸在ICU的时候,醒过来一次。”

“他让我照顾你。”

“你愿意跟我走吗?”

陈情坐在那里,感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眼眶一下子热了,鼻子突然酸了,有什幺东西要往外涌。

“愿意吗?”

她眼眶红红,声音有些干,“去哪里?”

“我家。”

陈情的心颤了一下,“你是谁?”

“许净昭。”

她没见过他,但知道这个名字,爸爸生前提过,说有个朋友在仁华医院当医生,她想象中应该是那种慈眉善目的叔叔,笑眯眯的,走起路来大腹便便。

不应该是眼前这个,他太冷了,眉眼间没半分烟火气,站在人群里也像隔着一层雾,谁也近不得,几乎要与那漫天雪色融为一体。

陈情张了张嘴,想叫哥哥,可他先开口了:“叫叔叔。”

她怔了怔,乖乖叫了一声:“许叔叔”。

那天晚上,她坐上他的车。一辆黑色宾利,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和一点消毒水的气味,车厢很干净,没什幺装饰,连个挂件都没有。

一路上他没怎幺说话,陈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看着那些她熟悉或不熟悉的地方一点点后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攥得紧紧的。

“冷不冷?”

许净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情摇摇头。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他又问:“饿不饿?”

陈情还是摇头。

他恢复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情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凌厉好看,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冷白,骨节清隽,手背青筋隐隐现,不张扬,却很有力量。

陈情在想,她在亲戚那里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为什幺愿意收留她呢?

想不明白,可能就是人好吧。

车子开了很久,拐进一个很高档的小区,驶入地下车库,许净昭停好车,帮她拉开车门,带着她进了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陈情默默站在他身边,离他很近,他身上没有浓艳的味道,只有一种冷润干净的气息,清浅得像山间晨雾,闻着让人莫名心安。

电梯门开了,陈情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进那扇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的那一刻,陈情呆住了。

房子很大,却空荡得过分,目之所及,是几乎铺满整个视野的黑、白、灰。

墙壁是冷调的白,地板是深灰微水泥,光洁无缝,家具极少,一张线条凌厉的黑色玄关桌,上面只放着一个哑光金属托盘,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一幅画都没有,空气也没有任何味道。

许净昭关上门,带着她往里走。

客厅是挑空的,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林市的夜景,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铺在窗外,好看得不像真的。她看了一眼,就觉得那风景不是给她的,是给这栋房子的,给住在这里的人,给那个她不认识的生活。

“这边。”许净昭带着她上楼,经过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你的房间。”

陈情擡眼去看,房间很大,二三十平米的样子,家具一应俱全,窗帘是浅灰色,床单被子都是白色。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个房间跟客厅一样,有一整面落地窗,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开,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陈情走过去,站在窗前,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三年,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角度。

许净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说:“明天,我会让人陪你回去收拾行李,你看看还缺什幺,一起去买。”

陈情立马转过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有什幺东西亮了一下,“不缺,很好。”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陈情觉得他的眼神好像软了一点点。

“下楼吃饭。”说完他转身,走在她前面。

陈情跟着他下楼,心里有点忐忑。

他不会做饭吧?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就不像会做饭的样子。

果然,十分钟后,他端着两个盘子上来。

三明治。

面包对半切开,中间夹着芝士,培根,番茄,生菜,很简单,简单得连酱都没有抹。

陈情眼眶通红,忍者泪意把三明治吃完。

这是这三天以来,第一个给她做饭的人。

晚上,她洗漱完,裹着许净昭给的浴巾,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第一次感觉到父亲死亡带给她的痛意。

他不是出差,不是加班,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她彻彻底底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陈情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块,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不敢哭,大概是怕那个男人听见,怕他觉得麻烦,怕他明天就把她送走。

那一夜,泪水浸湿了整个枕头,她睡得很浅,半夜惊醒了很多次,每次醒过来,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她都要反应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都要花好长时间去适应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可是现在呢?

她习惯了,她不能没有他。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