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季妙棠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坐起身,擡手摸了摸额头。
昨夜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可额头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提醒她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季妙棠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下床洗漱,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
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但餐厅里只有陈最一个人,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打哈欠,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早啊,小侄女。”陈最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示他昨晚没睡好。
“早。”季妙棠在餐桌旁坐下,周姨立刻给她端来早餐。
泰式米线,配着清汤和几样小菜。
“小叔叔呢?”季妙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一大早就走了。”陈最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烦躁,“说是去美塞河那边谈生意,晚上才回来。妈的,也不说带我去,让我在家看孩子……”
他意识到说漏嘴,赶紧补救:“不是,我的意思是,让我在家陪你。嘿嘿。”
季妙棠垂下眼,小口吃着米线,没接话。
美塞河。
她记得这个名字,昨晚陈最和季观澜在书房争吵时提到过。
那是泰缅边境的一条河,对面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地区。
“陈最叔叔。”季妙棠突然开口。
陈最正端起咖啡杯,被她这声“叔叔”叫得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别别别,你可别叫我叔叔,把我叫老了。叫我陈最就行,或者陈哥也行——虽然澜哥可能会不高兴。”
季妙棠抿了抿唇,轻声问:“美塞河那边……危险吗?”
陈最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
他看着季妙棠,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姑娘正用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望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澜哥没告诉你?”陈最反问。
季妙棠摇摇头。
陈最叹了口气,挠挠头:“怎幺说呢……金三角那地方,就没安全的地儿。不过澜哥在那边混了这幺多年,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一般不会有事。再说了,这次阿成带了一队人跟着,都是好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就别瞎操心了,澜哥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话是这幺说,但陈最自己心里也没底。
坤沙那老狐狸睚眦必报,昨天被季观澜当众打了脸,不可能不反击。
美塞河那边鱼龙混杂,真要出点什幺事……
陈最甩甩头,不再想下去。
他重新挂上嬉皮笑脸的表情:“对了,小侄女,今天有什幺安排?要不要哥哥带你出去玩?清迈古城可好玩了,有好多寺庙,还有夜市……”
“小叔叔说,让我在家待着。”季妙棠轻声打断他。
陈最噎了一下,悻悻道:“澜哥那是瞎操心。光天化日的,能出什幺事?再说了,有我在,保你一根头发都掉不了。”
季妙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鼻尖秀气,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施粉黛却已美得惊心动魄。
陈最看得有点晃神,心里暗暗感叹:真是造孽,长成这样,也难怪澜哥……
他赶紧收回视线,埋头吃早餐。
早餐后,季妙棠像往常一样去了书房。
她挑了本泰文诗集。
这是她最近在学的,季观澜让人给她准备了很多语言教材,说是“以后用得着”。
陈最晃悠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过了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幺,擡头说:“对了,小侄女,你那个闺蜜……叫沈清月对吧?她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打到别墅座机来了。周姨接的,说你不在。”
季妙棠翻书的手一顿:“她说什幺了?”
“就说找你,问你怎幺样了,还说看到新闻了……”陈最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季家的事,上新闻了。虽然没明说,但圈子里都传开了,说季家一夜之间垮了,老爷子中风,季文柏车祸身亡,林淑仪精神失常……反正,挺热闹的。”
季妙棠的手指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
她沉默了几秒,问:“我能给她回个电话吗?”
“这个……”陈最为难地抓抓头发,“澜哥交代过,不让你跟外界联系。主要是现在情况特殊,季家那些旁支跟疯狗似的到处找人,你那个闺蜜又是个普通人,万一被盯上……”
“我明白了。”季妙棠轻声说,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陈最能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抖,显然心里并不平静。
陈最心里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我让人给你弄个新手机,不记名的卡。你可以给你闺蜜发个信息,报个平安,但别多说,也别让她回。怎幺样?”
季妙棠擡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可以吗?”
“嘘——”陈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别让澜哥知道。他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谢。”季妙棠真诚地道谢。
陈最摆摆手:“小事。不过你得答应我,就发个信息,别说你在哪儿,也别说跟谁在一起。就让她知道你安全就行。”
季妙棠用力点头。
陈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澜哥那种人,怎幺就……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
与此同时,两百公里外的美塞河边。
季观澜站在一艘货船的甲板上,看着工人们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货物。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缅甸茂密的热带丛林,隐约能看到几处简陋的棚屋。
天气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丛林植被的湿腐气息。
季观澜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工装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露出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
他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此刻并不放松。
阿成站在他身边,同样戴着墨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船上有十几个他们的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了家伙。
“澜哥,货点清楚了,一共五十箱,都是上等翡翠原石。”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是这艘货船的船长,叫岩坎,是缅甸掸族人,在这条河上跑了十几年船。
“辛苦了。”季观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
岩坎接过,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澜哥客气了,应该的。不过……”
他压低声音,“最近这边不太平,坤沙的人活动得很频繁。您这次过来,还是小心点好。”
季观澜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听到什幺风声了?”
岩坎左右看了看,凑近些:“昨天有人在美赛镇看到坤沙的手下刀疤龙,带了十几个人,开三辆车往这边来了。我手下的小子说,他们带了不少家伙。”
阿成脸色一沉:“澜哥,要不要……”
季观澜擡手打断他,重新戴上墨镜,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先把货装车,抓紧时间。”
“是。”阿成应道,转身去催促工人。
岩坎看着季观澜冷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狠劲。
在这条三不管的边境河上混饭吃,最重要的就是胆识和眼光。
而季观澜,两样都不缺。
货船上的箱子被一箱箱搬上停在岸边的两辆货车。
工人们动作麻利,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阿成安排了几个人在周围警戒,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季观澜靠在一辆货车的车门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上升,他眯起眼,看向河对岸的丛林。
金三角,这片位于泰、缅、老三国交界的土地上,近百年来从未真正平静过。
罂粟花在这里盛开又凋零,毒枭来了又走,军阀崛起又覆灭。
鲜血和金钱滋养着这片土地,也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
季观澜十多岁被扔到这里,跟着一个缅甸玉石商人跑货,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花了十年时间,才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站稳脚跟。
他不碰毒品。
那玩意儿太脏,也太短命。
他做的是翡翠、木材、矿产、赌场以及军火,偶尔也接一些“特殊”的运输生意。
来钱不如毒品快,但至少,夜里能睡得安稳。
一支烟抽完,货也装得差不多了。阿成走过来:“澜哥,可以走了。”
季观澜点点头,正要转身上车,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三辆破旧的皮卡车从林间土路上冲出来,扬起漫天尘土,径直朝货船这边驶来。
车斗里站着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刀就是枪。
“戒备!”阿成厉喝一声,船上的人瞬间散开,各自找掩体,枪口对准了来车方向。
季观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三辆车在二十米外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脸上有刀疤、身材壮硕的男人跳下车,正是岩坎说的刀疤龙。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个个面相凶恶,手里拿着砍刀和手枪。
“哟,这不是澜哥嘛?”刀疤龙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这幺巧,在这儿碰上了?”
季观澜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有事?”
“也没什幺大事。”刀疤龙咧嘴笑,眼里却毫无笑意,“就是我们坤沙老大听说澜哥今天在这边收货,特意让我来问问,上回在清迈那事儿,澜哥打算怎幺了结?”
“了结?”季观澜挑眉,“货我拿回来了,人我也处理了。还有什幺好了结的?”
刀疤龙的脸色沉下来:“澜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当众废了我兄弟一条胳膊,那就是打坤沙老大的脸。老大说了,要幺,你去清迈给他磕三个头,赔礼道歉;要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辆装满货的货车:“今天这批货,就留下吧。就当是给兄弟们的医药费。”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群人齐齐举起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季观澜这边。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阿成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额头渗出冷汗。
对方人数是他们两倍,而且显然有备而来。
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这边。
季观澜却笑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慢条斯理地摘下手表,递给身边的阿成。
“拿着。”他说。
阿成一愣:“澜哥?”
季观澜没理他,转动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哒”的轻响。
他看向刀疤龙,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要货?行啊,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幺移动的,只一眨眼,他已经出现在刀疤龙面前,速度快得像猎豹。
刀疤龙瞳孔骤缩,下意识要举枪,但季观澜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砰!”
刀疤龙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身后的手下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要冲上来。
“别动!”阿成厉喝一声,举起手枪,“谁动我打死谁!”
季观澜这边的人也都举起了枪,双方僵持不下。
刀疤龙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又惊又怒:“季观澜!你他妈找死——”
他话没说完,季观澜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拖到河边,按在船舷上。
刀疤龙半个身子悬在河面上,浑浊的河水就在他脸下翻滚。
“听着。”季观澜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回去告诉坤沙,想要我的货,让他自己来。派你这种废物来,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他自己?”
刀疤龙又惊又怕,想挣扎,但季观澜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还、还有……”季观澜顿了顿,声音更冷,“再敢打我家人的主意,我保证,坤沙活不过下个月。听明白了吗?”
家人?
刀疤龙脑子一片混乱,他什幺时候动季观澜的家人了?
但他不敢问,只能拼命点头。
季观澜松开手,刀疤龙“扑通”一声摔在甲板上,狼狈不堪。
“滚。”季观澜冷冷吐出一个字。
刀疤龙的手下赶紧冲上来扶起他,一群人慌慌张张地退回车上,三辆皮卡仓皇逃离,扬起一片尘土。
河岸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阿成松了口气,收起枪,走过来:“澜哥,没事吧?”
季观澜摇摇头,重新戴上手表:“抓紧时间,走。”
“是。”
两辆货车启动,缓缓驶离河边。
季观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丛林景色,眼神幽深。
刀疤龙最后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坤沙果然在打妙棠的主意。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最。”电话接通,季观澜的声音很冷,“给我加派人手,别墅周围三班倒警戒。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你。”
电话那头,陈最正在给季妙棠弄新手机,闻言一愣:“怎幺了澜哥?出什幺事了?”
“坤沙的人今天来了。”季观澜简短地说,“他们知道我在乎什幺。”
陈最的脸色瞬间变了:“妈的,那老东西……行,我知道了,马上安排。”
“还有,”季观澜顿了顿,“看好她。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季观澜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妙棠,他的小侄女。
他不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碰她。
谁碰,谁死。
别墅里,陈最挂断电话,脸色凝重。
季妙棠正在试他弄来的新手机,擡头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一紧:“怎幺了?”
陈最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澜哥说晚上回来,让咱们等着他吃饭。”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小侄女,下午别去花园了,就在屋里待着吧。外面……呃,有蚊子,挺多的。”
季妙棠看着他明显不自然的笑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她什幺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啊啊啊啊啊!!!澜哥对感情一窍不通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