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莲起的比平时还早。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心慌慌的，像是有什幺大事要发生了。
她翻了个身闻着枕头皂角的味道，又翻
回来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隔壁屋传来了翻身的声音，不知道是她妈还是她爸，床板吱呀呀地响，没几下，又停了。
想不到，不想了，干脆起床洗漱干活了，只要手脚不停，把活干得妥妥帖帖她妈还能少骂她几句。
摸黑去了灶房，起了火，靠着这点火光去把米洗了放锅里加水煮粥了。
煮粥的间隙，杨莲又把昨天剩的红薯皮和糠拌好了，等着待会吃完早饭的时候再把鸡给喂了。
有点饿了，她往灶堂里添了根柴，火刷地大了，发出了噼啪声。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她突然就想到了昨晚模糊听到的那些话。
三千五，丫头。
她爸妈要把她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李秀娟前头也结过一次婚，生了个男孩，可惜被她那个老公带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后来李秀娟又被人介绍给了杨德兴，一门心思就想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她脸上也有光。生了杨莲之后发现是个女儿，她就没给过好脸色，觉得是个丫头片子，白养一场。
生了杨莲之后李秀娟就怀不上了，好不容易盼来第二个孩子，刚四个月，李秀娟干活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了。第三个总算盼来了儿子，全家人都欢天喜地，可孩子刚出生没几天，就因为身体太弱了，没熬过去，也没了。
从那之后，李秀娟疯了似的恨杨莲，都是她这个赔钱货克的，她两个儿子都被杨莲克死了，把家里的福气克没了，把她克得生不了了。
天蒙蒙亮了，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粥也熟了，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好饿，但是她没什幺胃口吃了。
没胃口也要吃，没力气怎幺干活。杨莲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就着咸菜囫囵吞枣地吃完了，把杨德兴和李秀娟的粥盛出来放堂屋吃饭的桌子上晾凉，她就拿着拌好的鸡食去鸡圈喂鸡了。
……
村尾的河叫白水河，河水不深，最深处也才到她的腰，连着附近的一大片村子，经常有人来这里洗衣服。
杨莲提着桶到河边的时候，杨翠兰已经蹲那里洗衣服了，旁边还蹲了两个婶子，一个是刘家村的刘婶子，一个是王家村的王婶子。
“小莲来了呀。”王婶子先看见她，声音又尖又亮，“你妈今天走的早啊，我看到她往镇上去了，提了个布包，走的可快了。”
杨莲也蹲下来把衣服倒在石板上，说：“她去养鸡场了”
“养鸡场？”王婶子看了看刘婶子，那一眼看起来很八卦，“养鸡场可不是那个方向，去养鸡场往去镇上那条路拐干啥。”
杨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她，可能给我爸拿药去了。”
刘婶子也凑过来，压低了些声音，但那个音量足够让杨莲听得清清楚楚：“我早上也看见了，穿得比平时齐整，是不是去办什幺事？”
“哎呀，你可别说，昨天我听我家那个说了，李家村那个李铁柱要给他那个儿子找个媳妇呢。” 王婶子把衣服往水里一按，“四千，说是给四千呢，一年到头都挣不了这幺多钱呢，不知道这个李铁柱咋想的，又不是亲儿子，花这幺多钱干啥。”
“四千？之前不是说才三千五吗？咋还涨了？”
“谁知道呢。”
杨莲低着头搓衣服，手在水里泡得发红。她搓得很用力，比平时用力得多，搓得衣服在水里拧来拧去，搓衣板上的棱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没有擡头，但她能感觉到杨翠兰在看自己。
杨翠兰一直没有说话。等家婶子和刘婶子洗完衣服走了，河滩上就剩下她们两个，杨翠兰才开口。
“小莲。”
“嗯。”
“你别听她们瞎说。”
“我没听。”杨莲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杨翠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昨天好像也听见我爸妈说了一嘴，说李铁柱家那边在到处打听，你家那边……好像有人……。”
杨莲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又滴在石板上。
“小莲，你才十岁。”杨翠兰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知道，过几天就十一了。”
“十一岁也很小。”
杨莲把洗好拧干的衣服扔进桶里，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白水河上，亮得晃眼睛。
“翠兰姐，我先走了。”
“小莲……”杨翠兰也站起来了，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杨莲提着桶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停下来。土路两边是别人的庄稼地，玉米杆子长得比她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站在路中间，看着前面那条通向她家的岔路，又低头看看她的影子，又矮又小。
到家晾好衣服，杨莲没去地里干活，在灶房里坐了很久。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个词，李铁柱，还有李铁柱的儿子。
她两人都没见过，但是她听说过。上回她妈带她去村口帮村长拨花生的时候，一起来帮忙的婶子们说起过。李铁柱的儿子是他花钱买来的，他生不了，就花钱买了个儿子传宗接代呢，那儿子还跑了两回呢，不过都没跑成，被抓回来打了几顿就被锁家里了。
杨莲当时蹲在地上剥花生，手指头剥得生疼，听见这话的时候擡头看了一眼，说这话的是自家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说完还看了杨莲一眼，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打量一头牲口，从头看到脚，看完还咂了咂嘴。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透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