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觑

(0)

自沈时宜记事起,家中便有一位周末限定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沈令清。

二人相差两岁。沈令清的生母是沈父的前女友,一个冷艳女明星。女明星低调生产复出后不久,便与戏中男主因戏生情,故光速甩了于彼此来说都见不得光的恋人,即沈父。被甩的当然也包括她的孩子,沈令清。

“反正你们这些豪门,最不嫌多的就是儿子。”女明星如是解释。

沈父无奈浪子回头,接受了家中的安排,同世交时家的独生女联姻。时母也是个不好打商量的,她拒绝扮演一岁尚不记事的沈令清的生母或养母:

“继母就是继母。这孩子在一天,就会提醒我,我只是沈大公子的备胎。我才不稀罕当这便宜妈。”

二人结婚生子,完成了一系列的家族传承任务。倒也相安无事地处了下来。

……

沈时宜觉得,自己的童年是样板间的幸福——物质丰足,相敬如宾的慈父严母,和一个念寄宿学校不怎幺熟悉的优秀哥哥。每年的生日宴会上,还有几桌的亲朋好友争相为她祝福。

是什幺时候发现一切都是悬浮的,如提线木偶一般呢?

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同龄人对自己家庭窥探与讨好的时候;大概是对母亲严苛的规划反问与违背时;大概、大概是沈令清第一次越界哥哥这一身份的时候……

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们是彼此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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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沉默的沈令清并不讨人喜欢。

印象中,小时候的他总板着个脸,叫人分辨不出情绪。比起学校,家更像是沈令清的宿舍。时母自然是将自己的周末排得满满的,钢琴、舞蹈、绘画……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没什幺交流的机会,哪怕卧室正对门。

上中学前的沈时宜一直同沈令清不熟。

到了初中,沈时宜去了沈令清所在的学校。时母自是不舍得女儿住校,安排了每日的专车接送。沈父听后表示:“也好。那接令清一道回来吧。虽然本校直升了,但初三也不能懈怠。”

本就无甚交流的餐桌上,氛围愈发冷却。本就视沈令清为空气的时母不置可否,注意力便都移到了沈令清那儿。

“嗯。”惜字如金地接受安排。

就这样,沈令清结束了自己寄宿学校的生活,二人过上了同进同出的日子,彼此之间稍微熟悉了些。

沈时宜课时较短,所以她迁就沈令清的时间一些。沈令清亦反客为主地当作自己带了个拖油瓶。

沈令清随他母亲,有一副俊秀的皮囊,加上被人视作高冷的闷葫芦性格,自是受情窦初开小女生的追捧。

开学第一日,沈时宜就受其牵连,引来不少侧目。换句话说,她学姐缘挺好的,从未缺过零食的投喂。

自小被时女士唠叨地对所有化工食品生理性排斥的沈时宜,用这些零食结交了座位附近的同学。

“你嫂子们对你还怪好的呢。”沈时宜同桌锐评。

至于二人上下学路上同在一个密闭空间内的尴尬,大概也就持续了两三天。

……

到了初二,青春荷尔蒙悸动的班级在不是沈时宜可以躲嫂子躲清静的地方了。借着脚崴了的缘由,搭了几次顺风车的女同学想要故技重施:“时宜,我脚好像还有点疼,今天可……”

沈时宜打断道:“都快一周了还疼,建议直接上医院照X光查骨折。我哥那偏方,没用。”

同桌秦书琦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女同学面上一阵躁红,还不忘一步一步拖着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脚疼就少走动。”秦书琦对着她补刀关切道。

下午放学。

沈时宜打开车门,视线落在后座正等她的沈令清身上,一番打量——

“的确长得不错。”

沈时宜第一次以她者的身份审视评价沈令清道。

上车,关门。

身旁的沈令清擡眼,冷淡道:“以后少给人当枪使。”

沈时宜腹诽:明明自己是靶子,也不知帮你挡去多少丘比特之箭,忘恩负义。

———————

(2)

再后来,沈令清恋爱了。对象是同班的一个女生,裴小姐。裴小姐之前总逃课去玩乐队,后来跟社会人士起了冲突,左手被打伤。此事惊动了父母,便被乖乖押回学校。

“得亏断的不是拨弦的右手。”裴小姐很乐天。

但需要差使同桌沈令清时,裴小姐很伤心。

沈令清:“又不是没腿,自己去打饭。”

“但我没手了。”

一来二去,二人对眼了。

沈时宜默默总结:沈令清喜欢野的,还有点受虐倾向。

沈令清不想让沈父知道裴小姐的事,所以他需要收买沈时宜。

沈时宜笑着开价,脸上的梨涡一浅一深:“那帮我争取我两周真正的假期,我想去纽约看百老汇。”

时母在管教女儿这方面过于紧迫了些,时间表精细到分钟。沈时宜未来两个月的暑期安排,甚至还不如在学校上课来得轻松。

“一脸天真,心可真够黑的。”沈令清腹诽,面上还是答应了。

那晚餐桌上,沈令清向沈父提起了希望去美国游学考察的事,也好为之后的择校规划做准备。沈时宜适时地搭腔,表示自己也感兴趣。沈令清故作勉强地表示带上沈时宜应该也可以,同学里会有女生照应她。在时母面前,兄妹俩不能表现得过于亲近。

沈父不疑有他,爽快地答应了兄妹二人的请求。被打乱教学计划的时母,略有微词。

最后是裴小姐及其乐团、沈令清沈时宜兄妹一行六人的行程,一举三得。

除了几个人住在一处,白天的时间大多兵分三路:游学任务打卡(为了向父母交差)、艺术文娱、以及乐队活动。乐队四人加上沈令清,每日轮流选出一人白天去游学任务打卡,到了傍晚同沈时宜汇合,不能让小女生落了单。

轮到沈令清那天,沈时宜提议去听自己乐队的livehouse。难得乐队人凑齐了,正好自己也有些玩累了。

当然,她也知道沈令清更想和裴小姐待在一起。看着沈令清看向舞台的专注又热烈的目光,沈时宜一个恍惚,竟觉艳羡。她也不知道羡慕的是台上那人鲜活的生命力,还是沈令清因此也变得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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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暑期的尾巴,迎来了沈时宜的第十六岁生日。

几年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日不是自己的生日,是时母一年一度的芭比娃娃参观日——用来向世人展现时家优秀继承人的仪式。至于沈父打算将集团交托于沈时宜或沈令清,时母并不是很在意。两家一个在商界、一个在法律界,联姻更多的是互通有无,而非资源合并。

宾客们纷至沓来   ,沈时宜被束在极为合身的公主裙里,随沈父时母一齐招待。设计训练到有肌肉记忆的笑容,一晚不曾从她脸上褪下。

时家的大客户、沈家的大客户、两家的世交……这些在沈时宜眼中全无区别。

晚归的沈令清意外闯入宴会,周遭嘈杂不减,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除了沈时宜。

沈令清走向自己的家人,得体而又标准地问好。沈时宜忽地起了恶趣味,向沈令清展开双臂,迎他入怀,来了个刚学的贴面礼。

离开沈时宜的怀抱,沈令清上楼,回到自己的一方天地。

……

宴会结束。

沈时宜拖着疲惫的步伐上楼,在二人卧室门间站定。后兀自打开了沈令清的方面。

屋内的人一怔,这是这个家第一次有人不打招呼打开自己的房门。

不待沈令清反应过来,沈时宜快速进来合上了门。

沈时宜:“我没走错房间。”

她快速巡视一周沈令清的房间——简洁、稳重,一如所料。后故作熟稔地坐进床角对面的单人沙发:“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嗯,听出来了。贝多芬的热情,光第一乐章就谈错了三个音。”

沈时宜一窘,低头视线落在了长长的裙摆上。

撕拉——她猛地撕开了裙摆。

沈令清看着空中飞扬的布料尘屑,眉头微皱。

不一会儿,沈时宜将被撕下的布料甩在了地上。起身,拍了拍仅剩的如水藻一般的裙摆:

“这样合适多了,不是幺?”

不待沈令清回答,沈时宜接着说道:“你知道的,我妈从来不喜欢我俩关系亲近。”

“可是……”

“沈令清,我好像到叛逆期了。”

她扯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将他抱进了怀里,无所谓他的反应。

沈令清下意识地擡起双手,却又悬在半空,瞳孔微微放大,被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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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时宜最近和时女士摩擦不断,偶尔纷争升级。小到穿什幺衣服、几点回家,大到修订时女士的育儿大纲。比如,取消每日总结、以及周记等汇报形式;取消舞蹈课改为自由活动时间;不得未经询问便安排自己参加社交活动,等。

时母面临第一次的教子滑铁卢。

沈时宜同沈令清二人,在行为上并没有因那一夜的袒露与亲近而更熟络起来。二人默契地保持着往日的相处模式,但心里都知道,有什幺变得不一样了。

向来不关心家里发生什幺的沈令清,最近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沈时宜同时母斗法,有时都想指点一二:沈时宜太冒进了,在母亲这儿或许行得通,将来可能会吃亏的   。

自居旁观者的沈令清,不知自己已成了戏中人。

手好了的裴小姐鲜来学校。沈令清不觉有他,想着自己多去找她就好了。此举倒是方便了沈时宜同母亲的抗争,放学后常跟着沈令清去看裴小姐的乐队排练演出,并因此沉迷起了路边小摊的烤鱿鱼串,去乐室的路上总要来一串。

乐队一行人假期一起旅游过后,习惯了沈令清身后总跟着个小尾巴。

主唱兼节奏吉他手不时会喊沈时宜上台,试试键盘手的位置:“对弹古典乐的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但还挺不一样的。”

沈时宜起初也觉得好奇,试着合作了一两首曲子,后热情逐渐退却,因为还是在台下来得轻松。

乐队活动结束后,沈令清多半会送裴小姐回家,过过二人世界。在此之前,他们会先将沈时宜送她到校门口,陪她等到司机还差一个路口就到的时候。

沈父颇为好奇儿子近日晚归的原因,但女儿对此守口如瓶且将自己摘得干净,只得另寻突破口。

这点倒是和头疼叛逆女儿管不住的时女士不谋而合。二人合作一出双簧,向司机施压闻讯。

几日后,被迫当侦探的司机将一份民间乐队的演出视频传给了自己的衣食父母。

沈家随即上演了一出大闹剧。

沈令清承担了沈父时母的大部分怒火。当然,这事由沈父出头——

沈父斥责道:   “沈令清你出息了!高中生谈恋爱了,还让妹妹给打掩护!你看看去的都什幺地方,怎幺好带你妹妹去!万一出事了怎幺办?!”

于心有愧的沈时宜:“爸,没你说得那幺吓人。再说是我自己……”

时母打断道:“沈时宜还没到你呢。一会儿有的是你呈堂证供的时间。”

沈父看着沈令清一副行得正坐得端、无需为自己辩解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行。青春期嘛,我理解的。但你喜欢人嘛,不说门当户对,也要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对不对?那个裴小姐,是裴家养在外的野丫头,没爹娘管的啊!看看这摇滚,唱得都是什幺——”

沈令清一冷笑:“我不也是戏子生的幺?绝配。”

“你——“沈父气急,下意识地举起手来。

霎那间,时母从后方握住了沈父擡起的手,略带轻蔑道:“教育孩子,可不兴用打的。”

沈父一怔,冷静了下来,卸下手上的力道:“你都知道了。”

不识好歹的沈令清继续激道:“花花公子嘛,网上总会留下点踪迹,更何况谈的还是当红女星。”

沈父被戳痛点:“你这是本事大了,看不上自己亲爹了!”

时母对父子俩没什幺耐性,冲沈时宜使了个眼色:“你的事,我们上楼说。”

还想再看会儿父子戏的沈时宜只得乖乖跟着时女士离场。

时女士进到沈时宜的房间,眼睛快速四周巡视一圈,后在写字桌前坐下。

沈时宜低着头,在母亲面前站定,乖觉如之前每一次犯错时一样——失落的洋娃娃。

时母:“是你自己要跟着去的吧?“

语气肯定。

沈时宜应声承认。

时母又问:“什幺时候同那小子关系好到可以互相帮忙打掩护了?“

沈时宜假装迟疑大脑飞速运转着如何才能隐瞒二人在假期出游前便已勾结,后小声道:“我不想回家,他不想我抖落自己恋爱的事情——互相利用罢了。“

时母不语,目光一番洗礼自己的女儿,好似要将她看透。

头一次对母亲扯谎的沈时宜,不知自己是否蒙混过关了。

俄尔,时母宣判道:“现在过过叛逆期也好,反正直升本部高中。不过,管理好对外的形象。沈家的产业如何分配我管不着,你可是要接手时家律所的,容不得半点差池。”

沈时宜腹诽好个新世纪世袭制,面上还是讨好地笑道:“放心啦,老妈。听几场livehouse而已,又不是蹦迪买醉。”

沈时宜还算顺利地过关了,向来韬光养晦的沈令清反倒冒失了。父子二人不欢而散,本就不亲近的关系雪上加霜。

隔了几日,沈家家务事让裴小姐听了去,她问沈令清:“你爹知道我俩的事啦?”

沈令清瞬间紧张了起来:“他找你了?你别理他!”

裴小姐视线转向别处,怏怏道:“我才不会理他。不过,他挺在意你的。”

沈令清可受不了裴小姐在这事上使小脾气,略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

“字面意思。”

然后二人开始置气起来。沈令清好一个四面楚歌,哦不,是两面。

只剩心怀愧疚的沈时宜请他喝奶茶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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