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离不舍

自那日后,殿内暖阳下那短暂的交锋,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若有若无地缠绕得更紧,也绷得更直。表面看似一切如常,内里却酝酿着更汹涌的暗流。

萧璃能察觉到顾晏清更加刻意的疏离,他请脉时动作更快,目光停留更短,交代医嘱时几乎不看她,仿佛她是什幺洪水猛兽。可她偏不让他如愿。她开始在他诊脉时,不再安静顺从,偶尔会轻声问些关于病情、关于药材、甚至关于太医院无关紧要的琐事,声音轻软,目光却执着地落在他低垂的脸上,看着他长睫微颤,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看着他清俊的侧脸线条绷紧,心中便有种隐秘的、近乎恶劣的快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那点因他避让而起的逆反,混合着病中被他一次次从鬼门关拉回的依赖,以及那夜推拿时残留的、灼人的指尖记忆,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理智。她想撕破他那层清冷自持的假面,想看看那双沉静眼眸深处,是否也和她一样,藏着惊涛骇浪。

顾晏清的日子则更为煎熬。公主看似随意的问话,落在他耳中,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她苍白面容上一闪而过的、带着探究的眸光,她伸出皓腕时那截莹白脆弱的肌肤,甚至她因虚弱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都成了对他意志力的酷刑。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指尖的稳定,才能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从安和宫离开,他后背的冷汗,和心头那无法熄灭的、灼烧般的悸动。

他开始在深夜难以入眠,眼前总是浮现她病弱的模样,或苍白,或咳血,或闭目隐忍,或……用那双清澈又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眼,静静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已深陷泥沼,可理智与情感的撕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更严苛地要求自己,用近乎自虐的方式研读医书,整理脉案,试图用无尽的忙碌来填满那不该有的空隙。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时便越是猛烈。

这日,是王副院判每隔五日“请平安脉”的日子。萧璃一早便觉得精神不济,心口闷闷的,似有重物压着。午后,王副院判准时到来,依旧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诊脉,捻须,然后再次“恳切”建议,认为公主凤体虚损过甚,顾太医用药虽稳,但过于温和,宜用猛药重剂,方可扭转乾坤,并再次提及皇后所赐老山参之妙用。

萧璃耐着性子听完,依旧以“顾太医已有定论”为由婉拒。王副院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未再多言,只道皇后娘娘甚为挂念,望公主好生将养,便起身告辞。

不知是否被王副院判的话搅扰了心绪,还是连日阴霾天气影响了身体,王副院判走后不久,萧璃便觉胸口那股滞闷感骤然加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碧菡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扶她躺下,急道:“殿下!您怎幺了?可是那王副院判说了什幺不中听的?奴婢这就去请顾太医!”

萧璃想摇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觉心慌得厉害,手脚冰凉,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咳血濒危的那一刻。恐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碧菡的手,指尖冰凉颤抖。

碧菡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高声命人去请顾太医,一边手忙脚乱地为她顺气,擦拭冷汗。

顾晏清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萧璃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地躺在榻上,比之前任何一次发病看起来都要凶险。他心头剧震,疾步上前,甚至来不及取出丝帕,三指直接搭上她的腕脉。

指下肌肤冰凉湿滑,脉搏浮散欲绝,是心阳暴脱的危象!比之前咳血时更加凶险!

“殿下!”他低喝一声,试图唤回她的意识。萧璃眼眸半阖,神志已有些涣散,只模糊地看到一张写满惊急的、熟悉的脸,她想说什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顾晏清再顾不得其他,厉声道:“碧菡姑娘,快!准备热水,烈酒,金针!所有人退到屏风外,不得靠近!”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碧菡从未见过顾太医如此神色,不敢怠慢,立刻照办,并迅速将殿内其他宫人清出,只留下自己和两个最信任的大宫女帮忙。

顾晏清迅速解开萧璃领口的盘扣,又将她中衣的衣襟稍稍扯开一些,以利呼吸。动作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下冰凉的肌肤,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但他强行忽略,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救人上。

他取出最长最细的金针,在烛火上飞快灼烧,又在烈酒中一浸,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目光在她苍白汗湿的胸口和颈侧快速巡弋,认准穴位,毫不犹豫地刺下!

第一针,直刺心口膻中穴!针入寸许,萧璃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呻吟。

顾晏清恍若未闻,指尖稳如磐石,捻转提插,将自身一丝微弱的、修炼多年的内家真气,小心翼翼地顺着金针渡入,护住她那即将溃散的心脉元气。这法子极为凶险,对施针者损耗极大,且极易引起误会,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分别刺入内关、神门、劳宫等要穴。他下针又快又准,每一针都灌注了全部的精神与那微弱却精纯的真气。额角汗水涔涔而下,顺着清俊的下颌滴落,他也无暇擦拭。

随着金针的刺入和真气的渡送,萧璃那原本微弱欲绝的呼吸,渐渐有了一丝起色,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她感到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重压,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缓缓化开,那暖流仿佛有生命一般,循着几处刺痛的位置,在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中艰难地游走,带来些许生机。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顾晏清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神贯注地捻动着金针,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是担忧,是决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疯狂。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属于男性的强悍与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自己微微敞开的衣襟上。月白色的绫绸中衣被汗水濡湿,紧贴着肌肤,隐约透出底下更柔腻的色泽和起伏的轮廓。而他的手指,正悬停在她心口上方不足一寸之处,捻动着那根颤巍巍的金针。再往下,衣襟散乱,露出一小片如玉的肌肤和一抹海棠红色肚兜的边缘,那鲜艳的颜色,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诱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混杂着羞耻、虚弱和一种陌生的、被窥探般的刺激感,猛地窜上萧璃的头顶,让她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两抹异样的潮红。她想擡手拢住衣襟,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金针带来的、混合着疼痛与酥麻的奇异感觉,以及他指尖仿佛能穿透金针传来的、灼人的热度。

顾晏清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控制真气与金针上,直到萧璃的脉象终于被强行稳住,那口将散未散的元气被拉回,他才敢稍稍松一口气。这一放松,方才被忽略的感官瞬间清晰无比地涌入脑海。

眼前是公主几乎半敞的衣襟,湿透的绫绸下,女子柔美的曲线若隐若现,那抹海棠红刺眼地撞入视线,边缘之下,是更丰腴莹润的起伏,随着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鼻尖萦绕的,除了浓重的药味、汗味,还有一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病中虚热与女子特有体香的、馥郁而潮湿的气息,如同雨打海棠,靡艳而诱人。

而他自己的手,就悬在那片禁忌的风景之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从她肌肤上蒸腾出的、带着甜腥气的温热。下腹骤然绷紧,一股灼热凶猛的冲动毫无预兆地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花,口干舌燥,捻针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不!不能!顾晏清在心底嘶吼,用尽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野兽。他是医者!他在救人!眼前是他必须用生命去维护的公主!任何一丝一毫的亵渎念头,都是万死莫赎!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但疯狂与欲念已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只余一片冰封般的决绝与疲惫。他不再看她,目光只凝注在金针之上,手上动作加快,将最后几处固本培元的穴位处理完毕,然后迅速起针。

起针时,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胸前的肌肤,那温软滑腻的触感,如同烙铁,烫得他指尖几乎痉挛。他飞快地用沾了烈酒的棉巾按住针孔,然后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散开的衣襟拢好,拉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一直盖到下巴。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已将里衣彻底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萧璃躺在锦被下,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他最后近乎仓惶的掩盖动作,却深深印在了脑海。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心口被他金针刺过、手指擦过的地方,更是灼热一片,那热度仿佛透过皮肉,直烧进心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羞耻、后怕、虚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深究的、隐秘的兴奋与悸动,在她四肢百骸流窜。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烛火不安的跳跃。

良久,顾晏清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屏风外道:“碧菡姑娘,可以进来了。殿下……暂时无碍了。”

碧菡连忙进来,看到萧璃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平稳,显然已脱离险境,不由喜极而泣,又见顾太医脸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心中更是感激与敬畏交织。

“顾太医,您……”碧菡想说什幺。

顾晏清擡手制止,他走到桌边,想开方子,手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闭了闭眼,再次运起残存的内息,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那几乎要失控的颤抖,才提笔写下药方。字迹依旧端正,却透着一股力竭的虚浮。

“按此方,立即煎药。用文火,三碗水熬成一碗。”他将方子递给碧菡,声音依旧低哑,“今夜我……会留在太医院值房。殿下若有任何反复,立刻来报。”

他说完,甚至不敢再看榻上的萧璃一眼,提起药箱,转身就走。步伐虚浮,背影竟透出几分狼狈与仓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萧璃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锦被下的身体,依旧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来自他指尖和金针的灼热与酥麻。脑海中,是他汗水涔涔的侧脸,是他血红隐忍的眼眸,是他最后那近乎狼狈的逃离。

她知道,方才那一刻,有什幺东西,已经彻底崩塌了。不仅仅是他那层清冷自持的假面,或许,还有她自己心中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藩篱。

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方才那禁忌一幕带来的强烈冲击交织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却又异常清醒。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冰凉的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没入锦枕之中。

而仓皇逃出安和宫的顾晏清,一路疾奔,直到远离宫殿,来到太医院后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才猛地停下,扶着冰冷的宫墙,剧烈地干呕起来。什幺都吐不出,只有满心的后怕、翻腾的欲念、和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罪恶感。

他擡起手,看着自己方才捻动金针、拂过她肌肤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腻温软的触感,和那抹海棠红刺目的颜色。他猛地将拳头砸向冰冷的墙壁,一下,又一下,直到骨节破裂,鲜血淋漓,那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过心头那燎原的野火。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用纯粹的医者之心面对她了。那惊鸿一瞥的玉体横陈,那生死之际毫无保留的真气渡送,那指尖擦过的战栗,还有他自己那几乎失控的、肮脏的欲望……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夜色如墨,将他孤独而绝望的身影彻底吞噬。而安和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公主苍白而潮红交织的侧脸,一场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风暴,已在两人心底,悄然成型。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