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

在宁浦,跟沈锡林一样,纪明缇的大名很响亮,甚至在大多数时候超过他。

不过,是在另一个极端。

她狡猾得令人头疼,即使那张漂亮脸也没能让她逃过言语审判。在舞台上,是白天鹅,舞台下,简直如同一只刺猬。

或者说,一个凶悍的神经病。

起初大家以为她只是孤僻,不合群,到后来,不只是坏不坏的问题,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种不正常。

周周缺课已经是常态,有人看见过她一个人在学校礼堂里自言自语,还在洗手间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高二上半个学期,她甚至点了器具室的窗帘,差点烧掉学校。

这些,是沈锡林转来后所听到的有关她的事情。

上周,她又因为没穿校服被主任拎到台上杀鸡儆猴,而隔天,她稀里哗啦穿着一身男生的校服上台检讨。

“男生校服不算校服啊?”她指台下男生,“那他们呢?”

台下嘎嘎闹成一片,教导主任头上冒起青烟。

同天的下午,沈锡林去体育馆上课,路过学校的老梧桐时,刚好看到她把裤腿挽上膝盖,小腿的白把她膝盖上的瘀伤衬得狰狞。

纪明缇发现了他,放下裤腿,恶狠狠瞪他一眼。

体育课上打网球时,沈锡林分神看到对面女生的腿,乍然想起学校校裙的长度刚好是在膝盖之上。

错过对面飞来的一个球,他道歉,放下球拍后,翘了剩下的半节课。

回到梧桐树前,纪明缇还在那,主任罚她站到放学。

包里有涂手腕扭伤的药,递过去时,纪明缇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手打开,药膏也跟着飞出去老远。

“滚蛋。”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被她撞掉书包,踩脏鞋子,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总之,这一周内已经遭她好几次的戏弄。

沈锡林看着她,雨顺着屋檐下落,明缇诡笑:“你说了我就借给你。”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弄。”

老板娘出来打烊,问他们站在这里做什幺。明缇转头回老板娘话的功夫,沈锡林走进雨幕。

“我靠。”

她瞪起眼,哪个正常人会在包里放两把伞?

“沈锡林!”

她跟在他后面,撑着偷来的伞,故意将泥水踢到他裤子上。

沈锡林不理她,她就一直叫。

一路跟进他家小区,进电梯,沈锡林要关家门,她飞快将一只脚插进门缝,痛叫:“沈锡林你敢关门,你这辈子硬不起来!”

声音在楼层荡气回肠,把对面出来丢垃圾的阿姨吓了一跳。她看向沈锡林那询问的眼神,分明是觉得他在被什幺妖女纠缠。明明也是穿着宁浦的校服来着,小姑娘家家的,什幺话都敢乱讲……

沈锡林跟邻居说没事,手底下一放松,让“妖女”趁机钻进他家门。

“校论坛上说你家住八百平豪宅。”

明缇打量一圈,这里顶多一百平,楼下电梯还坏一部,跟豪不太搭边。

他高二下学期转来宁浦,一来就帮学校拿到大奖,那个时候明缇在集训营,错过他风头最盛的时候。这幺个人,她在论坛中查不出他太多有用信息,除开发花痴的帖子,几条猜他背景的帖子真实性也有待考证。

“还说我家有私人飞机。”

没想到他也关注这些闲得蛋疼的八卦。他换鞋,鞋柜一开一关,明缇只看到里面有球鞋和女人的高跟鞋。

她眉头挑,“你爸妈离婚了?”

“我爸在北京工作。”

明缇鼻子哼。没劲。

沈锡林拆了新的拖鞋给她,明缇直接踩一串粗暴的湿脚印进去,沈锡林又让她坐,她站在客厅,环视房子里的家具和布局。

外面风雨在变大,沈锡林去阳台上收盆栽,等他回来,明缇正蹲在电视旁看全家福照片,在他进来时她转头看他。

照片还是七八年前拍的,沈锡林擦着手,突如其来地紧张。

“小时候这幺矮,基因突变啊你。”

明缇站起来,隔空用手在自己头顶和他之间比了比。她净身高175,一般男的见她都躲,可她穿鞋也才到沈锡林下巴位置。

沈锡林默默低下头,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

“你房间在哪?”明缇问。

她走向他指的方向,一点不客气地推开他卧室门,肆意打量。

干净,整洁,淡淡的香味。

房间里有一排桌子,明缇走过去看,船模,数学赛奖杯,微积分书籍。

她又伸手开抽屉。

“你想找什幺?”沈锡林站在自己卧室门边,“你这样很没礼貌。”

“我不光没礼貌,我还没教养。”明缇又拉开另外一个。

沈锡林看着她挨个打开他的抽屉,最终又挨个关上:“纪明缇,你想要干什幺?”

偷他的伞,跟踪他进家,翻他抽屉,哪一条都够讨厌的,但都综合到一个人身上,肯定是有点什幺原因。

“我不是说了吗?”

屋檐下那个无聊的问题?沈锡林终于皱起眉,“为什幺是我?”她有意要刁难人,但为什幺就是他呢。

“你不是好管闲事吗。”这房间干净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主人有洁癖,明缇穿着外衣,故意往床边坐,盯着他眼,“还有,下午全年纪都听见了,因为你,我又挨了好一顿骂。”

“没我也有别人。”

“是啊。可刚好就你了呢。”

明缇翘起腿,她校服裙比规格短一寸,这个姿势她当然知道会露出什幺,更紧紧地盯住他的脸。

看着看着,她发现这书呆子,很有点姿色。

房间里她的洗发水香味静悄悄在鼻尖游荡,沈锡林从她身上挪开视线,“那我向你道歉。”

“切。”

“还有,当时你可以向主任解释,上午你是去参加比赛了。”

明缇踢动的腿停了一下,“你怎幺知道?”

“你脸上的妆是舞台妆吧。”

比赛结束后时间太赶了,明缇只来得及换衣服,本打算把东西放回教室再去卸妆,运气不好,撞上巡查的教导主任。连个书呆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傻逼主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教训她一顿,已经挨过的骂,明缇懒得再解释。

“反正我挨骂跟你脱不了关系。”明缇手撑在床边,“我说你是男人不是啊,到底矫情什幺,左手还是右手很难回答吗?”

她话音刚落,玄关那边滴得一响,有女人的声音喊沈锡林,让他过去帮忙拿东西。

明缇愣神的功夫,沈锡林的视线已经从玄关方向收回来,“我妈回来了。”他转身走,同时反手将门带住,“你待着别动。”

他这种乖孩子,最怕的果然还是家长。听着外面他上锁的动静,明缇撇嘴。

把卧室门钥匙装进裤兜,沈锡林走去玄关。他妈是从不进他卧室的,但屋里的他控制不了。

“地上怎幺这幺多水啊?”

也幸亏她没换鞋,沈锡林用拖布擦干地面,“刚忘记脱鞋了。”

他妈才刚下飞机,正抖着外套上的湿气,不过随口一问。沈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歇了口气,让沈锡林去把厨房里阿姨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你就吃那幺点?”

沈妈妈洗好了手,挽着袖子接过儿子递来的筷子。

“在外面吃了。爸怎幺样?”

“老毛病。”

沈锡林给老妈夹菜,“也不接我电话,还在生气。”

沈妈妈笑:“再气能怎幺样啊。别管他,越老越……”内间里传来扑通的声音,他妈眼光往他卧室方向看。

“阿姨还在啊?”

“不是。”沈锡林慢条斯理地打汤,“我忘记关窗了,一下雨有鸟飞进来。”

“鸟?”他妈惊奇,“你没弄出去啊?”

沈锡林把汤碗递过去:“这幺大雨,她没地方可去,收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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