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特区的冬天没有颜色,只有漫无边际的灰白和脏兮兮的黑色工业废渣。这里是地图上的盲点,也是军火商和亡命徒的乐园。
改装后的防弹越野车在冻土上颠簸行驶,车轮碾碎冰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罗安坐在后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她依然感到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她身上的廉价羽绒服与这辆豪车的真皮内饰格格不入。前排坐着两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东欧保镖,像两堵沉默的墙。
她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复盘任务简报:目标人物尼古拉·冯·海因茨,然而他的人都习惯叫他“沙皇”。性格极度不稳定,反社会人格,极度危险。
“到了。”保镖冷冷地吐出一个单词。
车停在一座废弃的苏联时期防空洞前。
厚重的铅门缓缓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咽喉。
地下三层,私人射击场。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硝烟味、润滑油味,以及一种昂贵且冰冷的古龙水气息。这种混合的味道不仅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暴力的奢靡感。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大厅内回荡。
在大厅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立。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马甲和白衬衫。衬衫袖口被随意地卷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青筋随着扣动扳机的动作微微暴起。
他手里拿着一把由于加装了过多战术配件而显得狰狞的大口径手枪。
那个男人没有戴降噪耳罩,似乎很享受这种足以损伤听力的轰鸣。
“老板,人带到了。”保镖停在距离男人三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一步。
枪声戛然而止。
尼古拉·冯·海因茨并没有立刻转身。他慢条斯理地卸下弹夹,将枪扔在一旁的金属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块白色的方巾擦拭手指。
罗安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如同上帝亲手雕刻般英俊的面孔,融合了日耳曼人的冷峻骨相和斯拉夫人的野性。他的发色极浅,接近银白,在冷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破坏了这份美感——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瞳孔,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温度,看着罗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解剖的小白鼠。
“你就是那个‘专家’?”尼古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讽。他上下打量着罗安,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划过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绒服、毫无装饰的脸庞,以及那双藏在袖口里的手。
“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大学生。”尼古拉随手丢掉擦手的方巾,方巾精准地盖住了桌上那把枪的枪口,“或者是不知道从哪家公司找来……便宜的会计。”
罗安并没有被尼古拉的话激怒,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那个男人的腰间——那里鼓起的一块意味着他还藏着一把备用武器。
“我不养废物,也不养只会背理论书的书呆子。”
尼古拉走到一张长条形的金属工作台前。他伸出那修长有力的手,猛地一扫。
“哗啦——”
一堆散乱的枪械零件被粗暴地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把并不常见的原型枪,结构复杂,甚至有些零件看起来并不匹配。
“听说你是最好的枪械定制师。”尼古拉从腰后拔出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那是把柯尔特蟒蛇的定制版。他当着罗安的面,一颗一颗地往弹巢里压入黄澄澄的子弹。
“咔哒。”转轮归位。
尼古拉擡起手,枪口直直地指着罗安的眉心。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劣。
“三十秒。”
他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组装好桌上那堆垃圾,然后击中那边的靶心。如果三十秒内枪没响,或者炸膛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左轮,“我就打爆你的头。”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罗安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面试,这是处决现场。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求饶或质问。在尼古拉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罗安快步走到桌前,双手迅速掠过冰冷的金属零件。
仅仅是触碰的一瞬间,她的大脑就开始飞速运转。这是一把基于捷克CZ 75改版的实验型号,但复进簧的长度不对,撞针也有磨损痕迹。如果按照标准流程组装,击发瞬间膛压过大会直接炸膛,不仅打不出去子弹,还会炸断她的手。
这是一个陷阱。
“还有二十秒。”尼古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伴随着击锤被大拇指压下的脆响。
罗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手稳得可怕。
她没有去拿那个看起来崭新的复进簧,而是抓起桌上的一把战术匕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一截橡胶垫圈,塞进了枪管连接座的缝隙里。这是极其野蛮的操作,用来强行增加闭锁结构的紧密度。
随后,她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般飞舞。
套筒、枪管、复进簧导杆、下机匣……
金属撞击的咔嚓声连成一片,节奏快得惊人。
“十秒。”
最后一步,撞针。这根撞针稍微有点歪。罗安没有时间去打磨,她抓起旁边的金属锉刀,狠狠地在撞针尾部砸了一下。
这种粗暴对待精密仪器的行为让尼古拉挑了挑眉。
“五。”
罗安将弹夹拍入握把。
“四。”
她猛地拉动套筒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三。”
她双手据枪,身体本能地前倾,形成标准的韦弗式射击姿态。
“二。”
那个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闭锁的套筒,竟然在她的暴力改装下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
罗安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后坐力猛地一震,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把临时拼凑的“垃圾”温度高得惊人,烫得她手心发红。
五十米外,人形靶的眉心出现了一个透亮的弹孔。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把枪的套筒因为承受不住改装后的膛压,“咔嚓”一声卡死,彻底报废。
硝烟慢慢散去。
罗安依然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尽管手里握着的是一块废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生理性的恐惧反应,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透过防蓝光眼镜的镜片,死死盯着前方的靶纸。
如果刚才炸膛,她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身后传来了掌声。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傲慢的节奏。
“精彩。”
尼古拉收起了左轮手枪,迈着长腿走到罗安身后。他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身上那股压迫感极强的血腥气和古龙水味瞬间包裹了罗安。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枪,而是直接握住了罗安拿着枪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滚烫,手指上带着粗糙的茧。他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一样,强硬地掰开罗安紧握的手指,将被烫红的掌心暴露在灯光下。
“宁愿毁了枪也要完成任务。这种疯狂的逻辑……”
尼古拉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罗安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让她浑身的汗毛倒竖。
“我很喜欢。”
他松开手,任由那把废枪掉在地上。
“你被录用了,罗小姐。”尼古拉转身向出口走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带她去洗干净。还有,把她的护照烧了。从今天起,她是我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