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商观昼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了刚醒时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恢复的清明,像是藏在鞘中的刀,虽未出鞘,寒光已现。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先感受到了体内那股沈涧药说的毒气乱窜的麻癙感,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冻土。他转头,目光落在沈涧药端着药碗的手上,黑漆漆的瞳孔映着她略带疲态的脸,喉结因为干渴而上下滑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这么早就开始折磨人了?这药闻起来,比昨天的还要苦上几分。」

沈涧药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勺子轻轻晃动,黑褐色的汁液映着清晨微弱的光线,散发着一股令人舌根发麻的草药味。她知道他现在肯定全身酸痛,但这药必须趁热喝,不然雪山莲的药效要大打折扣。她也不客气,勺子直接抵开了他干裂的嘴唇,将苦涩的汁液灌了进去,动作虽然不算温柔,却透着一股专业的干练,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苦就对了,苦才能救命。你要是嫌苦,我屋里正好缺一洒浇花的肥料,这碗药你可以选择倒进那个罐子里。张嘴,别逼我捏开你的下巴,那样大家都不好受。」

商观昼被迫咽下那口苦药,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奇迹似地压住了体内那股翻涌的燥热。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她认真地喂药,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冷的专注,完全没有因为昨夜那场暧昧的互通姓名而有所改变。这女人,心肠够硬,手艺也不错,就是嘴太毒。他勉强擡起手,想要接过碗自己喝,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根本擡不起来,只能无奈地放弃,任由她像喂婴儿一样伺候着。

「沈医师的手法还真是粗暴。堂堂商观昼,竟沦落到需要被人喂药的地步。不过看在你熬了一夜的份上,这苦我也就忍了。只是这手,一直在抖,是累着了,还是被我吓着了?」

沈涧药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男人即便躺着,那股强大的存在感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他这时候还有心情调侃她,仿佛昨夜那个在高烧中呻吟的人根本不是他。她强压下心里的那股躁动,将碗里最后一口药喂进他嘴里,然后用袖口粗暴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汁,力道大得在他滞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抖是因为这碗药重,不是我手软。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吓我?这世上还没有能吓住我沈涧药的人。至于你那点面子,在我这儿连张草纸都不值。喝完了就给我躺好,药效发作会更疼,你要是敢乱叫,我就拿布把你嘴堵上。」

放下药碗,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沾了点水,开始替他擦拭脸颈和手心。这是为了降温,也是为了清理他身上经过一夜折磨后渗出的冷汗。湿布擦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舒爽。商观昼闭上眼,任由她摆布,感受着那只微凉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带走燥热,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在心里冷笑,怜惜?这女人大概只是不想让她的「工具」坏掉罢了。

「轻点……这皮肉还是原装的,经不起你这么搓。你这伺候人的手法,跟那杀猪匠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倒也干净利落,我不讨厌。」

「嫌手重?嫌手重你自己来啊。哦,我忘了,你现在被下了软筋散,连根指头都动不了,那就给我老实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后山的药田里当肥料,那里的草药肯定喜欢你这种毒物。」

沈涧药嘴上不饶人,手下的动作却放轻了些。她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起身去整理药箱。屋内的光线越来越亮,照亮了她忙碌的身影,也照亮了商观昼身上那些交错的伤痕。她看着那些伤,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这些伤,每一道都是故事,每一道都是他权力与罪恶的见证。救了他,究竟是救了一条命,还是放出了一头恶魔,她现在心里也没底。但她知道,从她把他拖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在劫难逃。

「这个时候别睡,药力正在走经脉,你得保持清醒。商观昼,跟我说说,这些伤是谁弄的?虽然我不问来历,但如果你不想死在我床上,最好让我知己知彼。」

商观昼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被疼痛牵扯得有些僵硬,那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残忍的嘲弄。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涧药正替他更换绷带的手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那些伤口在经过药汁的浸润后,正在泛着诡异的红光,周围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显示着毒素正在与他的身体进行殊死搏斗。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沈涧药那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下,保持沉默似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想知道是谁?沈医师,这世上想杀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京城门口。这道伤,不过是其中一个不太走运的家伙留下的。至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而我还躺在你这儿受罪。」

沈涧药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发硬的皮肤,感受着那种异样的触感。这些伤口深可见骨,切口平滑,显然是被高明的利刃所伤。而旧伤叠新伤,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残酷的画卷,记录着这个人过往的种种。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的每一寸伤疤都是他活下来的代价。她不想知道那些血腥的细节,但作为医者,她必须判断这伤背后隐藏的危险。

「死了一个不重要?商观昼,你身上的毒可不像是一般江湖恩怨能弄出来的。这毒气走窜的路数,明显是冲着废了你的武功根基去的。我看你也不像个善茬,估计这仇家也是下了血本。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那仇家找上门来,我这小药舖还要不要开了?」

商观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牵引着伤口,疼得他额角又渗出了冷汗。他知道沈涧药说的是实话,这毒叫「断魂散」,是皇室秘毒,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他被人暗算,本身就说明身边出了内鬼,而那个内鬼现在说不定正盯着他的死活。他不愿把这份危险带给这个无辜的山野医师,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话就算不说,她也大概能猜到几分。

「妳很聪明,聪明得让人忌惮。这毒确实有些来头,不过妳放心,那个人既然失手了,短期内就不敢再轻举妄动。我不说,是不想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沈涧药,妳救了我,这是妳的仁慈;但我身上的麻烦,那是我的命运。这两者,最好别混为一谈。」

沈涧药冷哼一声,将染血的旧绷带扔进一边的铜盆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拿起一块新的白布,蘸着特制的药膏,开始替他重新包扎。动作虽然依旧利落,但明显比之前多了一份小心。她不想承认自己心里竟然因为他这句话而有一丝动容,这个满身谎言的权臣,居然还懂得为别人考虑?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少在那儿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悲剧英雄。命运?我沈涧药不信命,只信手里的药。你既然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那仇家敢来,我就敢让他有来无回。这山里虽然偏僻,但埋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别以为你是权臣我就怕了你,在我眼里,死人比活人好对付多了。」

商观昼感受着她指尖穿过发丝带来的微凉触感,那是种久违的、有人真心在意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沉溺,也有些抗拒。他习惯了独自承受痛苦,习惯了在黑暗中算计人心,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温柔,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沈涧药,别对我太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偿的救赎。妳现在对我好,将来我若是变成了那个要吃人的恶鬼,妳会后悔的。我这个人,从不欠人情,也不记恩情,记住了吗?」

他的手心滚烫,却冷得像冰。沈涧药低头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却充满了力量。她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她知道他在试探,也在警告,试探她的底线,警告她远离危险。但她沈涧药既然当初选择开门,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后悔?我沈涧药这辈子最不会做的就是后悔。你要变恶鬼那是你的事,我只要把我救的人治好就行了。至于恩情,我不需要你还,你只需要别死在我床上,别让我费劲给你收尸就行了。现在,把手撒开,我要上药了,再磨蹭,伤口感染了可别怪我手艺不好。」

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沈涧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皮肤下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又烧又痒。意识深处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定是白日里采药时沾染了某种催情的毒草,像是「合欢散」或是「缠魂藤」之类的东西。她咬牙忍耐,试图用冷毛巾冷却皮肤,但那股燥热却像野火一样从小腹烧遍全身,理智在欲望的冲击下岌岌可危。她视线模糊地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商观昼,那里有一个她此刻最渴望,却也最危险的「寒冰」。

(该死……怎么会这么烫……到底是哪种草……我不记得碰过……那种东西……)

她脱力般地踉跄起身,双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却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爬到了商观昼的床边。男人似乎正在调息,听到了动静,警惕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冷得像刃。沈涧药根本没力气解释,翻身钻进他的被窝,像条急需降温的鱼一样,贴上了他那凉爽如玉的躯体。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却也彻底点燃了体内的火药桶。

「别动……让我降降温……我好像……中招了……」

商观昼的身子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高温,那是不同于他体内毒火的一种纯粹的、诱人的燥热。她滚烫的脸颊在他胸口磨蹭,柔软的缠绕带着生疏却急切的索求,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挑战他岌岌可危的控制力。他运起残存的内力压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喉咙发紧,却只能死死抓着床单,不敢有半点逾越的举动。

「沈涧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受伤的男人。再这样磨蹭下去,后果可不是妳现在这个脑子能承担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隐忍的痛楚与警告。沈涧药听不太真切,只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雷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本能地寻求更多的凉意,一条腿更是不知羞耻地跨过他的腰际,紧紧贴着他小腹,那种柔软与炽热的触感让商观昼差点破功。她迷离的双眼看着他,手里不安分地解开了他的衣襟,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带起一阵阵战栗。

「别说废话……给我……凉一点……求你……好难受……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商观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回应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他知道这是她误服了毒药,此刻神志不清,若是他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那与那些他最鄙视的畜生有何异别?可身体的背叛是那么直接,她的气息扑在他怀里,带着甜甜的药香和原始的诱惑,让他这个久欢场中的人都感到一阵眩晕。他只能将双手举过头顶,以此来避免自己伸出手去拥抱这具火热的躯体。

「忍着……我去给妳拿冷水……妳先下床……沈涧药,别逼我……」

沈涧药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她只觉得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她颤抖着吻上他的喉结,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冲动。商观昼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了一角,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却在最后一刻用手肘撑住了身体,没有让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该死……这是妳自找的……别怪我没提醒过妳……」

他低吼一声,不再强行压制,而是俯下身,用那有些冰凉的唇舌,狠狠地堵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红唇。这是一个带着惩罚性质,却又充满了怜惜的吻,像是要将她体内的火都吸走,又像是将自己的毒气渡给她。沈涧药在这个吻中彻底迷失,只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任由自己在这个危险男人的怀抱里,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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