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威

自那晚之后,姜媪像是换了个人。

英浮去上书房的时候,她便往御膳房跑。起初只是远远站着,看赵么么指挥人传菜,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个人的活路都记在心里。后来胆子大些了,便凑上去,帮着端盘子、递碗、擦桌子。再后来,连赵么么的茶都端上了。

赵么么起初不搭理她,嫌她碍手碍脚。可这小丫头眼力见儿好得不像话——茶凉了换茶,腿酸了捶腿,一个眼神过去,她就知道该递帕子还是该挪凳子。赵么么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伺候得这幺舒坦。

“你这小东西,”赵么么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揉肩,“倒是比那些宫女太监还会伺候人。”

姜媪低着头,手上没停,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糯:“么么疼我,我才伺候得着。换了别人,想伺候人家还不让呢。”

赵么么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脸上却还要绷着,哼了一声:“少贫嘴。”

姜媪顺势跪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么么,您看我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可怜虫,求您可怜可怜,多施舍施舍。”

赵么么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可怜人。被贬的宫女,失宠的妃嫔,犯了错的太监——哪个不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求她开恩?可这小丫头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诉苦,只说自己是“可怜虫”,眼睛里却不见半分可怜。

倒像是早就认了命,却又不想就这幺认了。

赵么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不是不给你们吃的。只是……罢了。”她顿了顿,“平日里要是有剩下的,你便拿一两个回去。记住,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姜媪立马磕头,磕得实实在在:“谢赵么么大恩大德。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么么摆摆手,让她起来。

姜媪站起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点……火光?

———

这几日,英浮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

有时是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时是膝盖磨破了皮,有时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透,又被什幺东西蹭掉了,露出里头嫩红的肉。

姜媪和他都没药,太医不会为一个质子费心,更可况,太医院的门他们都不知道朝哪开。

姜媪自己磕破皮,流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看着英浮身上的伤,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蹲在他面前,用清水替他清洗伤口,手抖得厉害,帕子蘸水都蘸不利索。

英浮低着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抖什幺?”他说,“我不疼。”

姜媪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谎。那些伤,看着就疼。可她更知道,这时候说什幺都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她能做的,只是把帕子拧干些,动作再轻些。

伤口清理完了。她拿着他那件被撕破的衣裳,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学过女红,针线都没摸过。

英浮从她手里把衣裳接过去。

“我来吧。”

他坐下来,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开始缝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熟练。针脚细密,一道一道,像娘亲缝在衣襟上的那种。

姜媪没问他,为什幺堂堂一个皇子,会对针线活这幺熟练。

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缝。

英浮缝完了,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一旁。

姜媪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包子是白面的,冒着热气,糖馅儿从捏口处渗出来一点,甜丝丝的。

“吃吧,”她说,“这回不是偷的了。我给赵么么干活儿,她让我拿的。”

英浮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

糖馅儿渗出来更多了,黏在她手心。

他拿起掰开,递给她一半。

姜媪摇摇头。

“我吃过了。”

英浮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包子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

面是甜的,糖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暖的。

姜媪把那半个包子捧在手心里,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人半个包子,谁也没说话。

———

七日后,皇子们会考。

英浮特意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只吃了小太监们送过来的稀粥。他坐在考场里,胃里空得发慌,手却稳得很。笔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考到拳脚功夫的时候,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青国的王君,青阳晟,亲自来了。

他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皇子公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人打得漂亮,他点点头。有人打得难看,他皱皱眉。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自己手里的棋子。

轮到英浮的时候,有人小声笑了。

“英国来的那个。”

“那个质子?”

“听说上回被三皇子打得趴在地上学狗叫——”

话没说完,英浮已经上场了。

他的对手是五皇子青阳策,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是皇子中最能打的一个。五皇子没把他放在眼里,上来就是一记横扫,想把他踢下台去。

英浮没躲。

他迎着那一脚,硬生生接住了,反手扣住对方的脚踝,一拧,一推。

五皇子摔在地上,校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事,像是一场噩梦。

那些曾经让他学狗叫、学狗爬、让他从胯下钻过去的皇子公子们,一个一个被他打翻在地。他不出声,不喊叫,只是打。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要害,没有半分多余。

校场上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高处的青阳晟,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目光沉沉看了很久。

“传他上来。”

———

英浮跪在王座前。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可脊背挺得笔直。

青阳晟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叫什幺?”

“英浮。”

“英国的英?”

“是。”

青阳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英浮的下巴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你倒是能忍。”青阳晟松开手,靠在王座上,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往日那些事,朕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

英浮没有说话。

青阳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怎幺不忍了?”

英浮跪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臣想活着。”

青阳晟的眼睛眯了一下。

“活着?”

“是。”英浮擡眸,目光坚定,“一直这样下去,会死。臣不想死。”

正说着,英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青阳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幺,没吃饱?”

英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臣已经三日不曾进食。平日里,衣食炭火也常被克扣。冬日无炭,夏日无冰,三五日才得一餐。”

他顿了顿。

“臣想活着。可这样下去,臣活不了。”

殿内安静下来。

青阳晟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内侍,目光沉下来。

“去查。”

内侍应声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查清楚了。克扣衣食炭火的,是大皇子青阳曜和三皇子青阳璐。理由也很简单——看不惯这个质子。打他,骂他,让他学狗叫,都是他们出的主意。不给饭吃,不给衣穿,也是他们吩咐的。

青阳晟听完,脸上没什幺表情。

他把英浮叫到跟前,低头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说,“若有人再敢欺辱你,无论是谁,按宫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英浮跪下去,叩头。

“谢陛下。”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媪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他身上没有新伤,脸上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她小声问,“今日怎幺出这幺大的风头?”

英浮没说话。

姜媪急了:“往后的日子,该怎幺熬呢?”

英浮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焦急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比刚来的时候还瘦。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脸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无论如何,”他说,“得先让你能吃饱。”

姜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

可他已经转身,正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再偷了。”

姜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今天刚得的那两个包子,又往怀里塞了塞。

包子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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