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天光渐褪,暮色四合。
冬日的天暗得格外急,等顾燕回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把货车三面铁门一一锁好,日头早沉到远处的田埂后头。
村口路灯渐次亮起,顾燕回坐进驾驶室。
车灯骤亮,正照到不远处颤巍巍挪来的人影身上。
顾燕回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朝那人影喊一声:“奶,咋才来?要买啥?”
“孩儿,你明个还来卖货不?给奶带盒退烧药啊。”那人影索性不动了,声音沙哑,有气无力朝货车喊一声。
顾燕回听了老人家这话,忙从驾驶室里跳出来。
“奶,你发烧了?”
“是有点热。”老人家一双干瘪的老手下意识摸摸自己涨热的脸,勉强笑笑,带着浓浓的鼻音,“这两天突地冷了,一不留神给冻着了。”
“退烧药我车里应该还有几粒,我去给你拿,奶你先吃着,别等明天了。”
顾燕回小跑几步又跳上驾驶室,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盒药,打开一看,果然还剩一板胶囊,打眼一瞅,还有六七颗的样子。
足够老人家用个两三天了。
“给!”顾燕回把药塞老人家手里,“奶你先吃着,等明儿我来,再给你带。”
“诶,麻烦孩儿了。”老人家收了药,手往兜儿里掏。
顾燕回给按住了:“不急,等明儿再一起给,奶你快回去把药吃了,好好歇着。”
“好,好……”老人家拍拍顾燕回手背,哑着嗓子嘱咐,“孩儿,眼看天黑了,你开车路上慢点儿。”说罢,又颤巍巍往家里挪。
顾燕回看着,面露不忍,上前搀了老人胳膊:“奶,我送你回去。”
“唉,别了,怪耽误你的。”老人家不好意思,想要推拒。
“没事儿,就几步路,不耽误。”顾燕回笑着把人给搀稳了,一步一步朝老人家里去。
“孩儿,你妈咋不来了?”
一路上,老人家还不忘问问小货郎家里老货郎的情况。
“她岁数大了,嫌累,不干了,给我干了。”
“你妈刚来村里卖货的时候,也是个小姑娘呢,一眨眼,就老了……”
“是啊……”
等顾燕回跟老人回家一看,暗道难怪会感冒。
这天冷得眼看着要落雪了,炕都还没烧上,凉锅冷灶的,屋里没有一点儿热乎气儿。
只一根烧得黑漆漆的烟囱直通屋外,下面连着屋角一个铸铁的蜂窝煤炉,炉子上正烧着水,冒着些热气,给冷冰冰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我家那小子在城里忙事儿,给耽误了。”老人家颇不好意思地招呼顾燕回往煤炉边的小板凳上坐,那里缓和些,一面从炉沿上烤着的红薯堆里挑出个烤得透透软软的,递到顾燕回手里,一面解释着,“等过两天他忙完就回来了,再给我劈柴掏炕。”
顾燕回点点头,不做置评,只慢慢把烧焦的红薯皮小心剥开,露出里面烤得软烂金黄的薯肉,待香甜的烤红薯入了嘴,好吃得不禁让她眯了眯眼。
这副模样,看在老人家眼里,直觉得她乖巧懂事。
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水开了,混些凉白开,眼看着老人家就着温水把退烧药送进肚里。
又在老人家的指挥下从擦得漆黑锃亮的老式大衣柜里翻出张电热毯,看看保质期,又铺在炕上,通上电试了试,不漏电,还能用,才敢让老人家用。
加热个十几二十分钟,被窝里变得暖烘烘的,老人家就舒舒服服躺了进去。
“孩儿啊,路上小心些。”
“诶。”
从老人家屋子里出来,天早黑透了。
浓墨似的夜色压着低矮的屋檐,连远处树影都糊成一团。
兀地,面上丝丝冰凉,手一摸,化作一点水渍在指尖晕开。
擡眼一看,细碎的雪片,闪着微弱的莹白的光,在眼前飘落。
“下雪了啊……”顾燕回轻念一声,拢紧围巾,缩起脖子,就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雪色微光,快步朝村口小货车而去。
雪越落越大,待顾燕回坐上她的小货车,片片雪花已落满她的帽檐,肩头。
车子发动,发出嗡的轰鸣,喷出一团白色尾气,震落车头薄雪。
夜色深沉,四野净得出奇,不闻风啸,只听白雪落下的簌簌声,还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顾燕回一手稳稳握住方向盘,另一手解了围巾,把上面几乎被体温融化掉的雪花抖一抖,又胡乱拿围巾往肩头上的积雪拍一拍……
一晃神,就见前方路边好似有个小小的影子窜出,模糊的,分不清是动物还是孩童。
急踩刹车,猛打方向盘。
吱——
一声刺耳锐鸣,车头猛地往侧前方一载,一头扎进了路旁冻得发硬的黑土地里!
顾燕回趴在方向盘上,没了动静,片刻后,殷红的血从额角滑落,滴滴答答落在脚边那枚碎成两半的椭圆玉佩上。
但见玉质温润细腻,微泛柔光,一只飞燕浅浮雕琢栖于佩上,那燕子侧身敛翅,头颈微昂,尾羽轻剪分叉,似敛翼将停,又欲振翅掠风,身形纤巧灵动。
若是细看,可见一个小小的“回”字,不远不近,正缀在燕尾。
可惜玉碎两半,一道裂痕横亘其间,将这回字与飞燕分割开来。
滴滴落血,将润白碎玉沁的血红,那个小小的“回”字上的浅浅刻痕,很快就被血色填满。
忽地,柔光大盛,炽白的光瞬间充满驾驶室,倏忽间,亮如白昼,一闪而逝。
硬邦邦的黑土地上,只余两道车辙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