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桉穿着睡衣,跪在床上,看着傅叙收拾行李。
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蹲在行李箱前,一件一件叠衣服,动作利落又耐心。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然后她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
傅叙的动作顿了顿。
“怎幺了?”他没回头,手复上她环在腰间的手,语气宠溺,“还早,再去休息会儿。”
“那你回去后,”周桉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要记得给我发消息。每天必须给我视频电话。我还要远程查岗,听到没?”
傅叙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衣料传给她,温温的,痒痒的。
“好。”他说,“都听你的。”
周桉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
傅叙看着她那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眼睛里带着点刚睡醒的雾气,却硬要摆出一副“你必须给我亲”的霸道表情。
他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了,我还要赶行程呢……”
“傅叙。”周桉打断他,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改揪着他的衣领,“我会想你的。你会不会想我?”
傅叙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怕惊着什幺。
“会。”他说,“我每天都会想你。”
傅叙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味,对她尽是包容。
年后几天,傅叙接到通知,要回到学校继续研究和出差.
周桉有些不情愿,但是学业重要,在车站送别时,她说,我一定考上宋老头的研究生,当你的师妹。
傅叙笑,点头说好,我等你。
他转身,刷了身份证,走进闸机。
傅叙是研究生,比周桉大两届。
那时候她刚上大二,有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出差,临时让课题组的师兄来代几节课。
她记得那天下午,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教案,正在讲一个新的数学模型。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下课后,她问室友:“那个人是谁?”
室友看了一眼:“傅叙啊,研二的,他们组的大神。怎幺,你看上了?”
周桉没回答。
那段时间,有几个同龄的本科生在追她。有送花的,有约饭的,有在宿舍楼下弹吉他的。她一个都没答应。
她只是每周二下午按时去上那门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周桉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那门课结束了。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他。
可有一天,她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擡头的时候,看见他就坐在斜对面。
周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发现。
她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课题组的师姐,要到了他的微信。加上的时候,她发了一句:“傅老师,我是你代课那门课的学生。”
过了很久,他回:“你好。”
周桉看着那两个字,又笑了。
一个比周临更淡的人。
可这个人的淡,和周临的不一样。
周临的淡然是躲,是不敢看,是明知道她在却偏要装作没看见。傅叙的淡然是真的淡,是心里没有鬼,所以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淡。
周桉觉得新鲜。
有一次她在食堂排队,他正好站在前面。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傅老师。”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你啊。”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很普通的一个笑,礼貌的,疏离的,没有别的意思。
可周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在想那个笑。在想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想他看她的时候,那种没有任何负担的、坦荡的目光。
然后她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痴迷,祈求,还有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爱。
两个人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到最后,她闭上眼睛。
傅叙。
她选傅叙。
不是因为他更好。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她不用当那个玩弄别人的人。她可以当一个普通人,谈一场普通的恋爱,过一种普通的、不用遮遮掩掩的人生。
她想试试。
后来她真的追到了他。
她约他吃饭,他答应了。她约他看电影,他也答应了。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她问他觉得她怎幺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挺好的。”
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她追了他两个月。
室友说:“你疯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周桉笑了笑,没解释。
她以前不这样。是因为以前那些人都太容易。勾勾手指就过来,摇摇尾巴就跪下,像狗一样。
傅叙不一样。傅叙是个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不会被她的眼神玩弄的人。
在他身边,她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是她和周临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暖,干燥的,稳稳的,不像另一双手那样凉、那样抖、那样拼命攥着又不敢用力。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吻。那吻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没有那种让她窒息的沉重。只有一点点甜,一点点暖,一点点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周临。想起他那双永远只会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他那些年蹲在她学校门口的身影。想起他说话时,那张湿透的脸,阴沉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傅叙发消息。
“晚安。”
他回:“晚安,桉桉。”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喊她“桉桉”的时候,是在梦里——她亲耳听见的,有一次半夜经过他房间,他在睡梦里喊她的名字,喊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什幺。
他只会在床上时,恶狠狠地喊她周桉
或者是在哀求些什幺时,才又会唤回她桉桉。
周桉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知道在跳给谁听。周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风衣被风鼓起,衣摆翻飞,他穿过人群,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检票口后面。
风很冷。
周桉拢了拢外套,准备转身。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另一道身影。
也是黑色的衣服。也是这样的冬末。也是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同的是,那道身影,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那天之后,真的没怎幺见过他。
他的身形更加削瘦了,下巴还有青色的胡茬,本来在家人面前话就不多的人,现在更是言语寥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