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周桉穿着睡衣,跪在床上,看着傅叙收拾行李。

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蹲在行李箱前,一件一件叠衣服,动作利落又耐心。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然后她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

傅叙的动作顿了顿。

“怎幺了?”他没回头,手复上她环在腰间的手,语气宠溺,“还早,再去休息会儿。”

“那你回去后,”周桉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要记得给我发消息。每天必须给我视频电话。我还要远程查岗,听到没?”

傅叙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衣料传给她,温温的,痒痒的。

“好。”他说,“都听你的。”

周桉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看他。

傅叙看着她那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眼睛里带着点刚睡醒的雾气,却硬要摆出一副“你必须给我亲”的霸道表情。

他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了,我还要赶行程呢……”

“傅叙。”周桉打断他,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改揪着他的衣领,“我会想你的。你会不会想我?”

傅叙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怕惊着什幺。

“会。”他说,“我每天都会想你。”

傅叙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味,对她尽是包容。

年后几天,傅叙接到通知,要回到学校继续研究和出差.

周桉有些不情愿,但是学业重要,在车站送别时,她说,我一定考上宋老头的研究生,当你的师妹。

傅叙笑,点头说好,我等你。

他转身,刷了身份证,走进闸机。

傅叙是研究生,比周桉大两届。

那时候她刚上大二,有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出差,临时让课题组的师兄来代几节课。

她记得那天下午,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教案,正在讲一个新的数学模型。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下课后,她问室友:“那个人是谁?”

室友看了一眼:“傅叙啊,研二的,他们组的大神。怎幺,你看上了?”

周桉没回答。

那段时间,有几个同龄的本科生在追她。有送花的,有约饭的,有在宿舍楼下弹吉他的。她一个都没答应。

她只是每周二下午按时去上那门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周桉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那门课结束了。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他。

可有一天,她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擡头的时候,看见他就坐在斜对面。

周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发现。

她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课题组的师姐,要到了他的微信。加上的时候,她发了一句:“傅老师,我是你代课那门课的学生。”

过了很久,他回:“你好。”

周桉看着那两个字,又笑了。

一个比周临更淡的人。

可这个人的淡,和周临的不一样。

周临的淡然是躲,是不敢看,是明知道她在却偏要装作没看见。傅叙的淡然是真的淡,是心里没有鬼,所以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淡。

周桉觉得新鲜。

有一次她在食堂排队,他正好站在前面。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傅老师。”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你啊。”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很普通的一个笑,礼貌的,疏离的,没有别的意思。

可周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在想那个笑。在想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想他看她的时候,那种没有任何负担的、坦荡的目光。

然后她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痴迷,祈求,还有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爱。

两个人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到最后,她闭上眼睛。

傅叙。

她选傅叙。

不是因为他更好。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她不用当那个玩弄别人的人。她可以当一个普通人,谈一场普通的恋爱,过一种普通的、不用遮遮掩掩的人生。

她想试试。

后来她真的追到了他。

她约他吃饭,他答应了。她约他看电影,他也答应了。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她问他觉得她怎幺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挺好的。”

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她追了他两个月。

室友说:“你疯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周桉笑了笑,没解释。

她以前不这样。是因为以前那些人都太容易。勾勾手指就过来,摇摇尾巴就跪下,像狗一样。

傅叙不一样。傅叙是个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不会被她的眼神玩弄的人。

在他身边,她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是她和周临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暖,干燥的,稳稳的,不像另一双手那样凉、那样抖、那样拼命攥着又不敢用力。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吻。那吻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没有那种让她窒息的沉重。只有一点点甜,一点点暖,一点点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周临。想起他那双永远只会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他那些年蹲在她学校门口的身影。想起他说话时,那张湿透的脸,阴沉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傅叙发消息。

“晚安。”

他回:“晚安,桉桉。”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喊她“桉桉”的时候,是在梦里——她亲耳听见的,有一次半夜经过他房间,他在睡梦里喊她的名字,喊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什幺。

他只会在床上时,恶狠狠地喊她周桉

或者是在哀求些什幺时,才又会唤回她桉桉。

周桉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知道在跳给谁听。周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风衣被风鼓起,衣摆翻飞,他穿过人群,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检票口后面。

风很冷。

周桉拢了拢外套,准备转身。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另一道身影。

也是黑色的衣服。也是这样的冬末。也是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同的是,那道身影,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那天之后,真的没怎幺见过他。

他的身形更加削瘦了,下巴还有青色的胡茬,本来在家人面前话就不多的人,现在更是言语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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