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周桉躺在自己房间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老家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闷闷的。
她想起刚才傅叙揽着她肩膀时的温度。
傅叙的拥抱是坦然的,光明正大的,可以示人的。
不像周临,周临的拥抱是偷来的,是趁着无人注意时拼命攥住的那一下,是眼眶红着、声音颤着、卑微到尘埃里也不敢用力箍紧的那种。
她选择了傅叙。
这是对的。
傅叙是光,是暖,是正常的、健康的、所有人都祝福的那种爱。
而周临呢?
周临是深渊。是她一低头就会掉进去的那种。
她不喜欢深渊。
她只是喜欢站在边上,看着深渊里的人挣扎的样子。
仅此而已。
周桉睁开眼,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她从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事困扰。
困扰是弱者的特权,而她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
她应该清醒,应该冷静,应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留一丝缝隙让人钻进来。
可今晚,那道缝隙似乎裂开了。
不是因为他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她从不放在心上。是因为那道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是她熟悉的——那种得不到、放不下、忘不掉的东西。
周桉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够了。
她想,够了。
这场戏拖得太久了。
十年,够长了。
该结束了。
她需要和他单独见一面,认认真真的,把事情说清楚。
她要亲手斩断这本就不该存在的情感。
至于周临……他会提什幺要求呢?
周桉想了想。
他可能会求她留下来,可能会求她离开傅叙,可能会求她给他一个机会——那些都是不可能的,她不会答应。
但他要是提别的呢?
……只要不过分,她应该都会答应。
这是她欠他的。她承认。
她招惹了他,把他变成一个笑话,一个在原地等了十年的傻子。
给他一点补偿,让他能够真正放手,去过他自己的生活——这是她应该做的。
一个夜晚。
周桉忽然想起柴房里,他的手贴在她腰侧时的温度。凉的,抖的,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烫。
如果他要的是这个……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也可以。只要他提,她就给。
周桉想。这样就很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慢慢沉入了黑暗。
梦来的诡异,她又梦见了之前和他在老家无数个荒唐的夜晚。
暑假前一周,父母突然说要回来。
“店铺转让了,不做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疲惫,“今年在家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你们。”
周临挂掉电话,看向旁边的周桉。
她正在写作业,听到消息,笔顿了顿。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写。
“你正是放暑假的时候,我去找实习。”周临说。
“为什幺?”周桉擡头,“怕被爸妈发现?”
“你说呢?”
周桉笑了,放下笔,走到他面前。
她跨坐在他腿上,手环住他的脖子:“那趁他们回来之前,多做几次。”
周临没推开她。
最后一周,他们做得更频繁。
几乎每个晚上,周桉都会溜进他房间,有时一次,有时两次。周临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主动,甚至会在白天就期待夜晚的到来。
父母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周桉做完后没走,躺在他怀里。
“下次再开学后我升高一,就住校了。”她说,“周末可能不回来了。”
“嗯。”
“你会想我吗?”
周临没回答。
周桉擡头看他:“说啊,会不会想我?”
“不会。”周临说。
周桉笑了,亲他一下:“撒谎。”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周临,其实我从没喜欢过你。”
周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讨厌你。”周桉继续说,“讨厌你总是一副好哥哥的样子,讨厌你明明恨我却还要装大度,讨厌你每次操我的时候那种既愧疚又兴奋的表情。”她顿了顿,“但很奇怪,我只允许你一个人碰我。”
周临抱紧了她。
“我也是。”他听见自己说,“我也讨厌你。讨厌你毁了我的一切,讨厌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
周桉转过身,在黑暗里看他:“那我们算什幺?”
“算孽缘。”周临说,“算两个有病的人互相折磨。”
周桉笑了,吻他:“那继续折磨吧。直到我们都烂透为止。”
那晚他们做了最后一次。
很温柔,不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粗暴。周临吻遍她全身,像要记住每一寸皮肤。周桉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呻吟。
结束后,周桉抱着他不肯松手。
周桉懒得挣扎,做完之后,她向来不怎幺说话。
周临总是想和她多温存一会儿。
太贪心了,他想。
身后的人安静下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周临盯着房梁,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变浅,浅变白,最后透进来一点稀薄的日光。
怀里一空。
周桉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她的动作很轻,很利落,不像刚醒的人。
月光已经退了,晨曦落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那两块骨头薄薄的,像随时会撑破皮肤长出翅膀。
周临看着那对肩胛骨,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一只鸟,撞在玻璃上,死了。
他捡起来,捧在手里,那只鸟的眼睛还睁着,黑漆漆的,什幺都映不进去。
周桉穿好衣服,下了床。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栓上。
他没出声,不知道该说什幺。
门栓响了一下。门拉开一条缝,风灌了进来。
然后她又停住了。
周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临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什幺都没有。没有留恋,没有不舍,甚至没有昨晚的记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什幺都照得见,什幺都不留下。
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一下一下,踩在他心上。
周临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