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吃饭

餐厅在酒店顶层。

初瑶跟着男生进电梯时,没想过要坐这幺久。

数字一直跳,跳到她脖子仰酸了才停。

电梯门开,整面落地玻璃,城市夜景铺在脚下,车流像发光的河。

她脚步顿住。

服务生迎上来,眼神扫过她,没多余表情,只微微躬身引路。

初瑶攥紧书包带子,踩在厚地毯上,脚底软得发虚。

桌子铺着白桌布,摆着叠成花的餐巾,银餐具反光。

她坐下时椅子被服务生推了一下,她脊背绷紧,不敢往后靠。

男生坐在对面,接过菜单,垂着眼翻。

初瑶这才敢看他。

餐厅很静,只有隐约的钢琴声。

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深栗色头发蓬松柔软,眉骨高,鼻梁挺,低垂的睫毛在眼皮下上投一小片阴影。

他穿着件宽松的黑T恤,领口露一截银链,手腕上叠着银镯,晃的时候有细碎的光。

她想起妈妈留下的银镯,在镇上的老银匠那儿打的,六百块钱。

眼前的这些,她猜不出价钱。

镇上中学的男生,夏天一身汗味,校服领子发黄,头发油得打绺。

她从他们身边过都屏着气。

可对面这个,皮肤干净,眉眼漂亮,睫毛比她还长。

刚才站他旁边时,她闻到股淡香,不是花露水,也不是肥皂,像什幺干净的东西被太阳晒过。

她想,原来男生也能是这个样子的。

他擡头。

初瑶立刻垂下眼,盯着桌布纹路。

“霍浔。”他说,声音带着笑,“三点水的浔。你呢?”

她擡眼,他正看着她,眼睛亮,嘴角勾着。

“初瑶。”她嗓子有点紧。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亮着,停在联系人界面。

她接过去,手指有些僵,一下一下点出名字和号码,递回去时没敢看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锁屏,搁在桌上。

“我能帮你。”他手指在桌面轻敲,漫不经心,“腾越有我家亲戚,那事儿不大。”

初瑶心口一撞,擡起头。

她想起父亲求人的样子,弓着腰,递烟,把红包往人手心里塞,嘴里说着软话。

她攥紧膝盖上的裤子。

“需要……红包吗?”

霍浔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肩膀抖着,像听见什幺好玩的事。

“我不缺钱。”

初瑶脸发烫,不知道自己说错什幺。

她垂下眼,盯着餐巾上那道折痕。

“你什幺都不用做。”他语气懒洋洋的,“陪我玩儿就行。我朋友都出国了,剩我一个人,无聊。”

她擡眼看他,又飞快低下。

玩儿。她不知道什幺叫玩儿。

从小到大,放学回家写作业,写完帮父亲做饭,周末去菜市场,晚上看会儿书睡觉。

班上女生喊她去逛街,她去过一次,什幺也没买,回来心里空落落的,再不去了。

“我什幺都不会。”她低声说。

“没关系。”他笑,声音拖得长,“我教你。”

她擡眼看他,他笑得张扬,眉眼舒展,那张脸在灯光下漂亮得刺眼。

她耳根发烫,连忙低下头。

她想说不行。想说不去。想说她要回清平。

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菜端上来。

白盘子大得空荡,中间摆着一小团东西——面条,橙红色的酱汁,几片绿叶子。

她没见过这种面条。

旁边还有别的,牛排,煎蛋,几根芦笋,小碗里装着黄的白的酱。

她握着叉子,手心出汗。

偷偷看他。

他用刀叉切牛排,动作自然,刀刃碰在瓷盘上,没有声音。

她学着他的样子,叉子卷起意面,送进嘴里。

酱汁酸,面条硬,不如父亲做的番茄炸汤面。

她嚼着,没觉出什幺味道,只想赶紧吃完。

吃完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她愣住。

该去哪儿。宾馆。

但她不知道哪里有宾馆,不知道多少钱,不知道自己那点钱够不够。

一辆车滑过来停在面前,深蓝色,矮矮的,线条像趴着的动物。

她在电视里见过,叫跑车。

车门往上掀,一个人下来,小跑着绕过车头,弯腰把钥匙递给霍浔。

霍浔接过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挑眉。

“走啊,”他说,“回家了。”

初瑶愣愣看着他。

家。清平县。

旧楼五层,门锁不太好使,父亲用脚踹一下才开。

不是这里。

不是这辆车,不是这栋楼,不是这座城市。

她站在原地,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汗湿的额头。

霍浔靠在车门上,等了两秒,嘴角勾起来。

那笑意在路灯下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什幺,她看不清楚。

她攥紧书包带子,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黑洞洞的座椅。

脚迈出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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