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倒

医院的电梯门打开,一阵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沈时曜插着兜,步子懒散地往病房方向走。走廊的灯光有些冷,照在他那身深灰色衬衫上,更显出几分没睡醒的倦意。

护士见到他,打了声招呼:“沈少爷,您又来了,老太太刚吃完午饭,正等您呢。”

他眉梢一挑,没说话,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脚步却比刚才快了点。

老太太住的是单人病房,靠窗,窗边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老人年纪大了,脑子不太清醒,却偏偏记得最疼的这个小外孙。

“阿曜啊,”老太太一看到他就笑了,“你瘦了。”

沈时曜走过去,坐到床边:“没瘦,是你眼睛老花了。”

他嘴上不饶人,手却轻轻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

云茵白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又匆匆赶来医院照顾母亲,几乎没怎幺合眼。这几天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苍白得吓人。

这天晚上,她排着长队在收费处缴费,站了十几分钟后,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边的喧闹声仿佛一下子远去了。

下一秒,她身体一软,朝前倒了下去。

“云茵!”

人群中有人快步冲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是沈时曜。

他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蹙,声音压得低沉:“你这是把自己往死里逼?”

云茵没有回应,眼睛紧闭,额头冷汗淋漓,昏迷在他怀里。

白炽灯有些晃眼,云茵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晕,胸口发闷。她坐了起来。

“别乱动,再晕一次我可不一定在场。”

那声音带着熟悉的轻佻,带着一点天生欠揍的笑意。

她擡头一看——沈时曜。

瞬间,整个人像被什幺狠狠刺了一下。

“你怎幺在这?”她声音发干,连带着脸色都白了几分。

沈时曜轻轻点头,手还不规矩地替她拉了拉被角:“怎幺,见了老熟人还这幺紧张?”

她立刻警觉,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没那幺熟。”

“是吗云茵?”他俯身凑近,唇角带笑,“那天晚上,谁解开我的腰带的?”

“沈时曜!”她脸瞬间涨红,气得直想拔掉针管跳起来。

他倒像什幺都不怕似的,靠在椅背上笑得更欢了点,语气懒洋洋的:“你放心,我很守口如瓶,不会到处说我和你睡过。”

她闭了闭眼,呼吸有些不稳:“那晚是我喝醉了,而且你也知道是因为裴意。”

病房一瞬间安静了。

沈时曜低声说:“我没打算缠着你。只是你现在这副样子,我看了——有点烦。”

云茵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句:

“我又不需要你负责。”

沈时曜看了看她,没说话。

云茵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试探:“沈时曜……我想跟你借点钱,急用。我会还的。”

沈时曜垂眸点了一支烟,没说话。沉默像一道拉长的弦,直到他缓缓吐出烟雾,才淡淡开口:“可以。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云茵心里一紧:“什幺忙?”

他擡眼看她,眼神清冷又似笑非笑:“假装我女朋友,陪我回趟老宅。”

云茵怔住:“你在开玩笑吧?”

“我像是在开玩笑?”他盯着她,语气漫不经心。

云茵沉默了,眼神防备又迟疑。她不知道沈时曜打得什幺主意,也不敢轻易答应。

而沈时曜掐灭了烟,指腹摩挲着打火机,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那个从小就光风霁月、完美无瑕的哥哥。

沈时曜想,也许他抢不过他哥太多东西,但至少这一次,这个女人,他可以抢在他前头。

“沈奕辞也会在。”他故意像随口一提,“到时候你得演得真一点,别穿帮了。”

云茵猛地擡头看他,瞳孔微微收缩,脸色倏地白了。

沈时曜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深:“怎幺,怕见旧情人?”

云茵咬牙,沉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幺?”

“没什幺。”他靠近她,低声道,“总得有一样东西,我抢得过沈奕辞吧。”

沈时曜的母亲苏婉死于难产。

他甚至连她的模样都不记得。

沈家锐忙于公司事务,从不回家。

他上中学的时候,有过一次学校通知家长。

别人是爸爸妈妈都来了,只有他,是外婆撑着老花镜、拿着放大手机字的手电筒坐在教室后排。

老师看着他,又看着外婆,什幺也没说,只是语气多了几分客气。

他不缺钱,但缺一个“家”。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靠外婆的一点点牵挂和保护苟延残喘下来的。

所以他对外婆极好——几乎是偏执的好。

她头发白了一根他都能看出来;她一生病,他就从国外回来了。

这世上,他在乎的人不多。

而外婆,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人。

沈时曜小时候没少闯祸。

逃课、打架、砸玻璃、顶撞老师……他几乎做遍了所有“坏孩子”会做的事。

他做这一切就是想要父亲看见他,为什幺在他眼里只有他的哥哥沈奕辞呢?

但每次学校打电话叫家长,

“你爸忙,公司很大事很多。”

外婆摸着他的头,语气总是温和。

他坐在办公室外的小凳子上,盯着校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眼里没羞愧,只有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希望那扇门突然打开,然后他爸气冲冲地走进来,把他狠狠骂一顿——至少那样,他能确定自己对他爸来说,还算是个“麻烦”。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后来他索性不等了,开始往死里闹。打人打到进局子,写检查时涂鸦侮辱老师,甚至在校庆表演时故意在舞台上摔麦克风。

校长骂,老师劝,亲戚说他“没妈管教”,只有他爸,从来不出现。

后来他无意间听见沈家锐冷冷地说:“他那张脸,跟苏婉一模一样,光看着就烦。”

语气里没有一丝怀念,只有厌恶和不耐。

对沈家锐而言,世间万物皆可利用,感情是最廉价的筹码。

苏婉,不过是他手里早已用尽价值的一张旧牌。死了,对他来说,干净利落,毫无波澜。

从那以后,他也不在乎了。

后来,沈时曜高中那年就被送去了美国。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沈家锐只是让助理订了机票,说了一句:“不管去哪,别给我惹麻烦。”

他从没感受到“被送出去”的荣耀,反而像是某种处理麻烦的方式。于是他很快就学会了怎幺彻底“让自己不重要”。

在异国他乡,他一个人租小公寓,凌晨点外卖,睡到下午才出门。他曾在洛杉矶某间派对屋的天台上躺了一夜,嘴里叼着大麻,眼神飘忽,耳边是低音炮震耳欲聋。有人喊他“沈”,有人喊他“bro”。

他开始混迹在一群彻夜不归的人堆里,学着怎幺用冷笑化解敏感,怎幺把“我不在乎”说得天衣无缝。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晚,朋友在酒吧里半开玩笑地问他:“你在美国上高中,怎幺没见你谈过恋爱?”

吧台的灯光昏黄,音乐低沉。沈时曜单手托着酒杯,懒散地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唇角几乎没什幺起伏,淡淡回了句:

“白人女孩压根不把亚裔男生当回事,富家小姐又娇得要命。我图什幺?”

语气轻描淡写,却像在替过去的自己总结陈词。

他不是真的玩世不恭,只是没有人在意他认真时的模样。

回国后,他的衣着品味像是从某本欧美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笑容带着一点不正经,眼神里却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熟人都说他“难搞”、“有毒”,只有极少数人见过他神情恍惚地看着外婆吃药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心疼。

他像是一把锋利又钝感的刀,伤人也伤己,锋利是伪装,麻木才是真的。

一开始,沈时曜并不喜欢云茵那种长相。

太寡淡了,五官清清冷冷的,没味儿。

他在国外待了三年,早被一张张热辣张扬的面孔养刁了眼,金发、大胸、眼线上挑的女孩随处可见,热烈直接,像烈酒一般灼人。

云茵却不是那样。她高挑,皮肤冷白,腰线优美、曲线饱满,却总用宽松的衣服遮掩。站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孩中,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扎眼——像一杯清水,却盛在了烈酒的杯子里。

她安静得像猫,像月光底下不出声的水。

他记得她声音的调子,不高不低,冷淡中带点勉强的礼貌。

她给他带来一种新鲜、刺激、无法控制的想要了解,探索她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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