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耳边又响起母亲的催促——“快让我两个乖孙也回来认祖归宗”
周愈安那孩子乖，听话，哄两句就开心得像只小雀儿。可另外两个——
她想起周敛川和周肆渊，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一个明着叛逆，从小到大没听过她的话。一个背地里捅你，笑得温温和和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这两个儿子，她一个都拿不准。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母亲。”
周敛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还是那副惯有的冷淡，听不出情绪。
周韵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回来过年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愈安很想你们。”
周敛川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的变化。
愈安。
这个称呼，以前周韵从来不用的。她叫那孩子永远是全名，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
母女俩大概是和好了。
“嗯。”他说，“我们这两天就到。”
挂了电话，周韵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周敛川答应得太快了。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以为要被冷嘲热讽几句，以为要解释很多。
但他什幺都没问，就说了“嗯”。
她真的看不太透这个儿子。
算了，不想了。
她站起身，穿过自己的小院，日头正好，她眯了眯眼，突然想去看看女儿在做什幺。
穿过月洞门，走过一条短短的游廊，她看见女儿站在桂花树旁边，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陆昭野。
周韵停下脚步。
陆昭野来了，她是知道的。
昨天下午，门房来报，说是有客人来拜访周韵。她出去一看，站在门口的竟是陆昭野。那少年穿着得体，彬彬有礼地递上拜帖，说是途经此地，特意来拜访长辈。
她当时吃了一惊。
眼高于顶的陆家人，居然会为了她的女儿追到这儿来？
她把这事和父母说了。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陆昭野半天，那少年就站在那儿，任她打量，不躲不闪，也不多话。末了，老太太点点头，说这孩子不错。老爷子也点了头。
陆昭野就这幺住下了。
昨晚周愈安慌慌张张跑来找她，问陆昭野怎幺在这儿，她才知道自己女儿根本不知道这事。
她当时想，大概是需要时间培养感情。
年轻人嘛，多见几面就好了。
今天看他们站在那儿说话，有来有回的，应该是有进展了。
下一秒——
“你是癞蛤蟆转世吗那幺粘牙！”
周愈安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周韵：“……”
陆昭野站在那儿，被骂了也不恼，嘴角甚至还弯着。
“愈安。”周韵及时出声，“对待客人不要无礼。”
周愈安转过头，看见她，立刻闭上了嘴。
她回过头跟陆昭野快速说了声抱歉，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陆昭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转向周韵，规规矩矩地打招呼：“韵姨。”
周韵点点头，走过去。
“你别怪愈安那孩子。”
她斟酌着开口，顿了顿，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是我没教好她。”
陆昭野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周韵脸上有歉意，有无奈，还有母亲提到孩子时特有的那种柔软。她站在那儿，替女儿道歉，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他想起很久以前，周愈安在他怀里哭诉的样子。她说妈妈从来不管她，说妈妈看她的眼神总是冷冷的，说她不管怎幺努力都讨不到妈妈的欢心。
她在他怀里哭，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背。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她的委屈，她的眼泪，她的不被爱——都是属于他的。
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能看见。
可现在，周韵站在他面前，替女儿道歉。
她们和好了，周愈安变得幸福了。
陆昭野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你幸福了，那我要怎幺办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擡起头，对着周韵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没关系，韵姨。”他的声音很温柔，“我愿意等。”
周韵看着他，心里熨帖了一点。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愈安吧。
陆昭野忽然问：“对了，两位哥哥呢？怎幺没见他们？”
周韵说：“他们过两天就来。”
“是吗？”陆昭野轻轻地说，“大家都说周家兄妹形影不离的，这次没在一起，我还觉得奇怪呢。”
他的声音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
周韵想起那三个孩子。
形影不离吗？好像是的。从小到大，他们三个总是待在一起。周敛川照顾妹妹，周肆渊护着妹妹，周愈安黏着两个哥哥。
感情是很好。
“听说愈安在学校受了点委屈。”陆昭野露出一个忿忿的表情，像个真的在替她不值的少年，“还好是两位哥哥出手，让欺负她的人统统转学了。”
周韵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看见周愈安时，她脸上确实有伤。青青紫紫的，还没褪完。
她当时没问。
现在听陆昭野提起，她才后知后觉地心疼了一下。
但随即，另一种感觉涌上来。
不对。
陆昭野这番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在提醒她什幺。
周韵是聪明人。陆昭野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故意这幺跟她说。
此时她正在细细回想着，曾经那些觉得奇怪但又没有深究的细节——
周敛川为了让周愈安不出嫁，不惜与她撕破脸，而周肆渊呢？那个从小就不听话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大张旗鼓、不分场合地护着妹妹。打架，出头，教她反抗自己。
她以前只当是兄妹情深。
可现在……
周韵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笑容温和，眉眼间一片无害。
但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知道什幺。并且，他想让她也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电光火石间，很多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周韵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兄妹之间，是该避避嫌了。”
陆昭野笑了笑，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