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坐在高铁上,各怀心思。
周愈安靠窗,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发呆。越往南开,窗外的颜色越不一样。A市的冬天,只有光秃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但这会儿窗外已经能看到绿色的田野,偶尔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塘,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光。
她还在想早上那个梦。
父亲这个角色在周家是禁忌的。没有人提,久而久之她都快忘了还有这幺个角色存在。
周愈安撑着头,看着窗外。
妈妈和陆夫人,到底在透过她看谁呢?
那个人……她的爸爸,到底长什幺样?
李烬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话很少,从上车就一直在发呆。偶尔转过头来,眼神也是飘的,不知道在想什幺。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怎幺开口。
李欣颖坐在他们对面,腿上放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工作邮件、项目进度、会议纪要——她用这些把自己填满,不去管旁边那两个心事重重的小孩。
偶尔擡头,就是这副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周愈安看着窗外发呆。李烬看着周愈安发呆。
很多年后,李欣颖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天。
想起这列开往南方的火车,想起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想起对面那两张年轻的脸。
然后她会后悔,无比的后悔。
她,不该带周愈安去H市的。
“到了到了到了——”
周愈安从座位上蹦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早上八点出发,下午三点才到。七个多小时的高铁,她感觉自己屁股已经没知觉了。
真远啊。
走出车站,一阵湿润的风扑面而来。
周愈安愣了一下。
H市和A市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景。A市是北方的大城市,冬天干冷,海风一吹能冻掉耳朵。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把自己裹成球,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能少。
但这里——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香气。不冷,是真的不冷。她穿着在A市过冬的那件厚外套,走了两步就觉得热,只好把拉链拉开。
街道窄一些,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青瓦白墙,偶尔能看见探出墙头的梅花树。远处有山,雾蒙蒙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周愈安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一口气。
好舒服。
她回头,李欣颖正站在几步之外,满脸严肃地跟李烬说着什幺。李烬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周愈安走过去,掏出手机,把张蓉发的地址给李欣颖看。
“欣颖姐,是这儿。”
李欣颖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走吧。”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处老宅门前停下来。
周愈安下车,擡头看。
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老宅,白墙黛瓦,高高的封火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繁体字,周府。
朱红色的大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绿植和回廊。
李欣颖站在车边,没动。
“欣颖姐?”周愈安回头看她。
李欣颖的表情有点复杂。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李烬。
“我们就不陪你进去了。”她说。
周愈安愣了一下。
李欣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毕竟是你们家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我们去外面住酒店,正好逛逛。”
说着,她招呼李烬上车,周愈安有点慌,看向李烬。李烬张了张嘴,想说什幺,但李欣颖拉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
两人开车走了。周愈安目送了他们一会,又磨蹭了一会。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是愈安小姐吧?”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太太迎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周愈安点点头。
“跟我来吧。”老太太转身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的小径。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再往里走,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中间摆着一口大缸,养着几尾锦鲤。
周愈安一边走一边看,觉得像在逛公园,新奇的很。
“到了。”老太太停在一扇门前,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愈安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手擡起来又放下。
“多大人了,还让孩子来找你?”
门内响起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嗔怪。
“妈……让我静一静……”
周愈安愣住了。
这是周韵的声音。
但那种带着点撒娇、带着点疲惫、带着点“你别管我”的软糯语气,她从没听过。
门内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语气温和却带着点无奈:“韵宜才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她都二十多年没回来了,我还不能说了?”
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听着不像真生气,更像是憋了很久的埋怨。
“妈——”
周愈安站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韵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坐起来了。
“行了行了,”老太太的语气软下来,“躺着吧,不说了。”
“本来就不该说。”老爷子插了一句。
“你——”
老太太噎住,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什幺,听不清了。
周愈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眉眼和周韵有三四分相似,笑得很温和。
“站在门口干嘛?进去啊。”他压低声音说。
周愈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幺。
男人笑了笑,没再多问,直接推开门,把她带了进去。
房间很大,中式布置,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靠窗的榻上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旁边的小几上摆着茶。
周韵靠在榻上,披着一件外套,脸色还有点苍白。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周愈安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就是愈安了吧?”
老太太反应最快,站起来就朝她走过来。她拉着周愈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慢慢红了。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多大了?念几年级了?怎幺这幺瘦?”
周愈安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先答哪个。
老爷子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周韵靠在榻上,别过脸去,不知道在想什幺。
带她进来的那个男人在旁边提醒:“这是你外公外婆——哦,在你们那儿应该叫姥姥姥爷。”
周愈安乖乖地叫:“外公,外婆。”她倒是入乡随俗。
老太太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声说“好”。
男人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你舅舅,周行。”
“舅舅。”
周行笑着点点头。
老太太还拉着周愈安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老爷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问她学习怎幺样,习不习惯。
周愈安一一答了。
“行了。”老爷子发话,“让她们母女俩好好聊聊。”
老太太看看周愈安,又看看榻上的周韵,终于松开手。
“去吧。”她拍拍周愈安的手,“她就在那儿。”
周行带着两位老人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周愈安站在原地,周韵靠在榻上,谁都没说话。
良久。
“对不起。”
母女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你对不起什幺?”周韵蹙起眉。
周愈安低下头:“我不听话,气到妈妈了。”
周韵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说,我不是被你气的。我是被周敛川气的。
她叹了口气,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周愈安摇摇头。
“哥哥们太忙了,走不开。”她顿了顿,“是李家姐姐送我来的。”
周韵怔了一下。
李家姐姐,是李欣颖吧。
那个孩子……现在也这幺大了。
她默了默,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愈安。”
周愈安擡起头。
“谢谢你来。”
周韵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三天前,周韵从医院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张蓉。旁边还放着袋水果。
“醒了?”张蓉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好看。
周韵动了动,头还是晕的。
“韵儿,”张蓉斟酌着开口,“回趟家吧。”
周韵愣了一下。
“周姨很想你。”张蓉说,“这幺多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周韵没说话。
家。
她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刚和家里闹翻那会儿,她赌气不回去。后来自己打拼,忙得脚不沾地,更没空回去。再后来……有了那三个孩子,她更不知道该怎幺回去。
可现在,张蓉说,妈妈很想她。
她闭上眼睛。
“好。”
到H市那天,是傍晚。
车停在老宅门口,周韵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半天没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姨。
周家的老保姆,从她小时候就在。二十多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
周韵推开车门,走过去。
沈姨看着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叫出声:“哎,是韵宜?”
周韵点点头,眼底有什幺东西涌上来。
“嗯。”她说,“我回来了。”
穿过影壁,穿过天井,穿过那条她小时候跑了无数次的回廊。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那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他们都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好多皱纹。母亲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父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们擡起头,看着她。
周韵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三人面面相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爸妈是……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周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死丫头,”她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没良心。”
周母的声音抖得厉害,抱着她的手也抖。
周韵把脸埋进母亲肩膀里,没说话。
老爷子在旁边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周府很热闹。
本来就在放寒假,临近过年,许多去外地工作的周家人都回来了。小辈们围着她喊她,她一个一个认过去,再一个个发红包。
堂哥堂姐的儿子,表弟表妹的女儿,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的亲戚,都叫她“姑姑”或者“姨”。
她笑着应着,把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递出去。
夜深了,人都散了。
周母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孩子们呢?”
周韵愣了一下。
母亲说的是她的三个孩子。
这幺多年,她只偶尔打电话回来,从来不带孩子回来。母亲只知道她有一对双胞胎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别的,什幺都不知道。
“他们……”周韵低下头,“大概不会再认我了。”
周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想说什幺,又不知道说什幺。
“好了,妈。”周行走过来,在旁边坐下,“让姐姐休息会儿吧。”
周母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周行看着她,问:“怎幺回事?”
周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把这些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周行听完,诚实地评价了一句:“姐,你太不是人了。”
周韵:“……”
周行叹了口气。
他这个姐姐,从小就倔,要强,不肯低头。这些年在外面一个人打拼,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但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大概是真的后悔了。
“先住一段时间吧。”他拍拍周韵的肩膀,“给孩子们一点时间。你也……想想。”
两天后,张蓉打来电话。
“我把地址给他们了。”张蓉说,“你记得让人去接一下。”
周韵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们……要来了?
她忽然有点慌。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该怎幺面对他们。
这幺多年,她几乎没有尽过一天当妈的责任。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自欺欺人。她其实……是没脸见他们的。
如今周愈安千里迢迢地过来。
周韵看着她。
她几乎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儿。
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不敢看她。因为一看她,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自己犯下的错,想起张蓉说的“打掉这个孩子”。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红着眼眶,笨拙地说“对不起”。
周韵忽然觉得心里有什幺东西软了一下。
“过来。”她说。
周愈安愣了一下,走过去。
周韵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然后她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
周愈安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周韵的手很轻,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张蓉也经常这样互相梳头。那时候她们还是少女,什幺都不用想,什幺烦恼都没有。
她给周愈安编了一个鱼骨辫。
编完了,她端详了一下。
还行,手艺没退步。
周愈安受宠若惊,摸了摸辫子,小声说:“谢谢妈妈。”
周韵没说话。她看着女孩厚重的、明显不适合在这里穿的外套,沉吟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旧衣服。
是她年轻时候的冬衣,羊绒的,米白色,母亲一直给她好好留着。
“换上。”她递给周愈安。
周愈安乖乖换上。衣服稍微有点大,但很暖和。
周韵打量了她一下,点点头。
“走吧。”她带着周愈安出去,去见人。
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堂哥堂姐,表弟表妹——
周愈安一个个叫过去,一个个认过去。还收了不少红包。她觉得十分新奇,以前从来没有和亲戚打过交道,也没收到过红包。
外婆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和韵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韵愣了一下,她看向周愈安。
女孩穿着她年轻时的衣服,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有点害羞,但笑起来的样子,温温柔柔的。
她忽然发现,她真的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儿。
她一直觉得她像那个人。
可现在一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明明像自己。
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周愈安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