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年年有南云

女帝着一身常服而来,并不落座,只在主厅内闲步,东瞧瞧、西看看。听见脚步声,她便回首,眉眼含笑:「阿云,如何?这宅院可是依照当年贺家的模样,朕亲自下旨修葺的。」

往昔贺家蒙冤,被指通敌,金甲铁卫围追诛杀,一夕之间烟火成灰,府邸也化为断瓦残垣,数年荒弃,甚至传出鬼哭之声。如今堂宇恢宏、朱檐再耀,皆是女帝抢在贺南云回京之前,命人日夜赶工修复。

女帝虽年长她不过几岁,言语间却无君臣隔阂,反而带着朋友间的打趣:「听说妳把朕赏的银子,都拿去买人了?」

说的自然是温栖玉。想必卉王已在女帝耳边多番告状。

「妳不是说过,那银子是拿来买棺木的?如今却买了人,棺木还够不够?若是不够,朕再送妳些银子。要是缺伺候的人,朕干脆送妳几个男子,可好?」她边说边擡手,弯着指头数着,眼底尽是戏谑。

贺南云忍不住轻笑一声,「陛下莫要胡闹。」

「终于笑了。」女帝瞥见她眉梢微弯,笑意更浓,「朕还以为妳要冷着脸,恼朕许久呢。」

她笑嘻嘻地落座对席,接过明羽亲手斟上的茶,抿了一口,品出滋味,惊讶道:「好茶。是庐山云雾吧?还不错嘛。子吟那家伙还说妳家的茶难喝。」

明子吟,正是卉王之名。

「招待卉王的,自然不同于招待陛下。」贺南云声音从容,却隐隐带刺。

女帝挑眉,会意地一笑:「朕就知道,在阿云心里,朕始终不一般。」

至于卉王的告状,她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因为她深知,若真有人胆敢欺负贺南云,这位贺家小主定会亲手讨回公道,根本轮不到旁人插手。

贺南云,素来小心眼得很。

女帝向外头一名女侍轻轻示意,女侍立刻捧上一盒棋盘。棋子与棋盘皆非凡品,黑白棋皆以夜明珠精心打磨而成,晶莹透亮;棋盘则以紫檀木雕刻,线条流畅,上乘之极。

「怕妳无聊得又想等死,朕新得了一件宝贝要送妳,朕也许久未与妳下棋了。」女帝兴致勃勃地掷下第一枚黑子。

「陛下又有何事想不通了?」贺南云掷出白子,紧跟黑子落处。

「不是朕的事,而是妳的事。」女帝下子间目光闪动。

「我的事?」贺南云专注于棋盘,眼神不离棋局,心想如今只剩等待大限将至,又哪有女帝费心之必要。

女帝淡笑道:「汕郦半年前战败,割让半数土地后,多次遣议和官来谈判,想以送质子入我大周来换回失地。」

「以人换地,不值,当驳。」贺南云漫不经心地下了子。

「阿云果然与朕心念相合。」女帝笑意流转,话锋一转,「驳是驳了,汕郦却拿出了其他东西……是当年贺家被诬通敌时,流入汕郦之手的书信。」

贺南云面色不改,「当年太女党言之凿凿,称手中握有我贺家通敌书信,无非伪造罢了。」

「是伪造没错,可……信中却提及关于妳的内容。」女帝将棋子搁下,目光盯向她。

「我?」贺南云终于将视线从棋盘移开,眉头微蹙。

女帝从怀中掏出一封陈旧信件,递到她面前,「妳自己瞧瞧吧。」

贺南云拆开信件,里头大半皆是诬陷贺家通敌的字句。她本神色冷淡,直至瞧见其中一条──「年年毒入,损其神智,不足为惧。」

她的眉心倏然紧锁。

「年年」那是她的小名。当年大爹爹为惧命理箴言应验,故取此名,意为年年有南云。此名除了贺家至亲,外人绝无可能得知。

这分明是一封伪造的书信,可为何信中人会知晓她的小名?

她思绪翻涌,指尖在纸上微颤,神情冷凝不动。

女帝却在此时轻轻落下一子,棋声清脆,笑意满面:「朕赢了。」

棋局的胜负此刻已毫无意义。贺南云握着信,擡眼沉声问:「陛下是怀疑贺家真有人通敌?可如今贺家上下,除我之外,早已尽数身亡。」

还能通敌到把性命也搭进去不成?

女帝收敛笑意,却语气笃定,「通敌未必,但朕断定一事,妳身上的毒,必有解。」她伸手刮了刮贺南云鼻尖,轻叹道:「朕舍不得小年年死。」

「有解又如何?二五大限……」贺南云淡声回道,眼角瞥见女帝方才竟悄悄挪动过棋盘上的白子。

「啧,朕是恨不得去宰了那个替妳算命的神棍。」女帝索性将那封信抽回手中,眼神一转,带了几分狡黠,「妳若真觉无聊,也别只等死,不如去查查贺家内鬼到底是谁。虽说死人不能再杀,但若能知晓真相,去那厮坟上狠狠踩几脚,也算解气。」

贺南云对「内鬼」一事并不上心。对她而言,真相早已无足轻重。

女帝忽然想起什么,又啧了一声:「对了,还有一事。楚郢闻妳回京,闹着要见妳。」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当年可是妳亲口劝朕将楚郢纳入宫中,楚家收为己用。如今楚家由楚明曦当家,那位掌家人最疼的就是这个弟弟,她护得紧,朕碰不得……」她又顿了顿,眼神古怪,「嗯……楚郢自己也不让朕碰。」

贺南云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昨日她便是依楚明曦之邀去了楚府一趟,楚明曦与她年少时就相识了,素来交好,而楚郢与她更是青梅竹马长大……当年甚至与她有过婚约,只是贺家遭诬通敌,那桩婚事自然也烟消云散。

女帝借纳楚郢为贵君,稳住楚家;而楚明曦也凭此契机,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扶摇直上成为楚家掌权之人。

「阿云,朕已允过他,说待妳回京,必会让他在宫中见上一面。」女帝言辞间带着明显的暗示。

贺南云摇头,「如今我与他身分已有隔阂,还是不要见了。」

「妳想让朕言而无信?」女帝眉梢一挑,作势不悦,重重拍了下桌案,「当年若不是妳说一切不过权宜之计,朕何必费这番口舌?楚郢能点头,分明是看在妳的面子!」

贺南云失笑,「陛下贵为九五之尊,难道还有陛下摆不平的人?」

女帝眯起眼,悠悠补了一句:「别说男人,女人朕也有搞不定的。」说罢,定定瞅着她,声线低下来,「譬如妳。朕都说了,不许妳死。」

「天命难违……」

女帝索性摀住耳朵,作孩童状,「不听不听!反正朕就是天命,朕说不准妳死,妳便不许死。」话毕,她猛地站起,衣袖一振,步伐生风,语声还在堂中回荡,「朕要回宫了,妳择日,进宫见楚郢。」

她来得急,去得也快,背影带着一股凌厉与执拗,转瞬便没入门外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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