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深明大义」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看着谢长衡眼中瞬间熄灭的光,看着他退回那个冷漠的臣子位置,巨大的酸楚涌上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她多想不管不顾地冲进他怀里,告诉她自己身不由衷。
然而理智死死拉住了她的脚步。为了那三座城池,为了这场必须演下去的戏。她只能强迫自己擡起头,迎向萧迟那双带着胜算的眼眸,努力挤出一个平静无波的微笑,尽管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如此苍白无力。
萧迟将她的颤抖当作了情动,或是对权力的屈服。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魅力。他缓步上前,从沈烈身边的案几上端过那个锦盒,这次沈烈没有再阻拦,只是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如此,臣便为陛下效劳。」萧迟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药,他打开锦盒,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浓郁地弥漫开来。他取出玉碗,用银匙小心翼翼地舀起那血色纯净的膏体,每个动作都优雅而充满仪式感。
他转过身,端着那碗血燕髓,一步步向她走近。温热的香气随之而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他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的磁性。
「陛下,请用。」他将银匙递到她的唇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这可是臣,为您精心准备的。尝尝看,是不是您思念已久……的滋味?」他刻意将最后一句话说得暧昧不清,像是在回味过往,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他的话语像温热的毒,在她耳边萦绕。她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银匙,嗅着那甜腻得令人头晕的香气,内心却一片冰冷。这药只对施毒之人有效,这个惊人的秘密在脑中炸开,让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拉扯到了极点,身体的颤抖也因此变得更加明显。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萧迟眼里,完全被误解为情动与羞怯。他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只当是对自己魅力的臣服。他甚至觉得她此刻的颤抖,是这场猎捕中最动人的前奏。
「陛下,您在发抖。」萧迟轻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胸有成笃的愉悦,「是太想念臣了吗?别怕,臣就在这里。」他说着,银匙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启的唇瓣,那股甜香更显浓烈。
沈烈在一旁死死地握着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萧遖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看着她身体的不适,却因谢长衡之前的默许和帝王尊严的掣肘,无法再轻易动手,只能将滔天的怒火压在心底,眼神如刀。
而谢长衡,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颤抖加剧时,微微眯了起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那份颤抖里藏着的绝非情动,而是极度的惊恐和抗拒。他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扫过那碗血燕髓,又看向萧迟,语气平淡地打破这份暧昧的对峙。
「萧殿下。」谢长衡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既为滋补之物,何必催促得如此之急?陛下若因此惊惧,反噬了药性,岂不是得不偿失?」他的话听似关切,实则是在警告萧迟,不要逼得太紧。
就在谢长衡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倾身,张口将那银匙上的血燕髓连同甜腻的香气一并含进嘴里。那膏体入口即化,奇异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陌生的酥麻感。
她的果决行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萧迟递送的手势僵在半空,他眼底的得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不解。他设想过她会推却、会矜持、会需他多番哄劝,却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地饮下这份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陛下……」谢长衡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向前探出的身子顿时僵住,脸上那份沉静的假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痛心。他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为何要选择这条最危险的路,那眼神里满是破碎的问号。
沈烈更是彻底怔在原地,他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握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明明那么害怕,为何又会如此决绝?这种矛盾的举动让他脑中一片混乱,只想将她从萧迟身边拽回,狠狠地问个清楚。
萧遖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他缓缓收回手,脸上重新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兴味。他看着她因药力而泛起红晕的脸颊,轻声开口,语气里的挑衅却更胜之前。
「陛下真是……出乎臣的意料。」他上前一步,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低语,「看来陛下,对臣的思念,远比臣想像中更深沉呢。」
那句充满占有欲的低语还残留耳际,帐内的气氛却因他接下来的话而再度凝固。萧迟的视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和期待。
「臣不敢叨扰陛下日间处理政务。」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暗藏着不容拒绝的锋芒,「今夜子时,臣会再来拜见陛下,亲自……为您检查药效是否显著。」那句「检查药效」说得极慢,像是在描绘一幅只有两人懂的淫靡画面。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将她剥光,预演着夜里的每一个细节。随后,他才施施然地转身,对着谢长衡和沈烈略一颔首,算是行过了礼,便带着那份属于胜者的潇洒与得意,挥袖离开了营帐。
萧迟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口,那股甜脍的香气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寸空气里,挥之不去。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谢长衡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他凝视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既有对她刚才举动的痛心,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夜晚的无尽焦虑。
沈烈终于无法忍受这份死寂,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俯视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簇怒火,声音压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质问着,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失望,「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你这么做,跟把自己送上他的床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为了城池,温太医也说没问题!你在生什么气!」
她擡头迎向他燃烧着怒火的双眼,那句反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刺进沈烈的心里。他为她担心,为她愤怒,她却轻描淡写地质问他生什么气。这份不被理解的屈辱和心痛,让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只剩下灰败的伤感。
「温太医的话你也信?」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是太医,他只会治病!他看不懂人心,更看不懂那个人藏在温柔面具下的狼子野心!」他指着萧迟离开的方向,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以为这只是三座城池的交易?不对!这是你拿自己去喂一头饿狼!」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带着极大的压迫感,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痛楚,「你知不知道他今晚会对你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药会让你变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谢长衡始终沉默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像寒潭一样,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直到沈烈的怒吼在帐中回荡,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军,够了。」谢长衡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已经做了决定。现在,我们应该想的,是如何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以及……如何确保陛下,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今晚。」他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却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奉上的祭品。
就在谢长衡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轻慢的声音从帐门口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散了帐内凝重的火药味。
「臣倒是觉得,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
随着话语,裴无咎一身月白长衫,踏着悠然的步子走了进来。他手中摇着那柄永不离身的骨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又莫测的微笑,仿佛刚刚经历生死对峙的这顶帐篷,不过是他自家后院般悠闲。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朝上首的顾昭宁行了一礼,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泛着薄红的脸颊,随后才转向沈烈,扇子轻轻一点,笑吟吟地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嘲讽。
「将军这是在气陛下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体,还是在气陛下……选了别人,而非您这位守护神呢?」他的话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沈烈最混乱的心绪,让他本就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
沈烈怒视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却被谢长衡一个眼神制止了。谢长衡皱起眉头,冷冷地看着这位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国师。
「国师何时来的?」谢长衡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警戒与不悦,他讨厌这种一切都被旁人看在眼里的失控感。裴无咎却不以为意,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顾昭宁身上,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臣来时,恰好听见陛下说,这是为了城池。」他收起扇子,轻敲着手心,语气变得神秘起来,「可臣却在想,南楚的萧殿下,真会那么好骗吗?光是一碗血燕髓,就能换来三座城池……这笔买卖,未免也太便宜了。」
「什么意思?」
她那带着一丝颤抖的问句,正好落入裴无咎的耳中,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似乎很满意她这份急切的反应,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字面上的意思。」裴无咎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扇子,语气轻巧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萧殿下既然敢开出这样的价码,自然就有他的把握。他怕的,从来不是陛下会不会答应,而是怕……陛下演得不够真。」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沈烈铁青的脸,又转向谢长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才重新落回她的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她被血燕髓催发的身体里。
「一碗血燕髓,只能催情,却不能凭空造出落红。」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瞬间变化的表情,才继续补上那最致命的一句,「陛下,您说,当他发现您并非完璧之身时,这三座城池,是会如约送上,还是会……变成南楚铁蹄踏平我们北境的借口呢?」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每个人头上。沈烈刚刚被怒火烧得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裴无咎,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长衡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他一直以为这场博弈的关键在于今晚如何安然度过,却没想到,萧迟的杀招,竟然在第二天清晨。他死死地盯着裴无咎,语气冰冷地开口。
「你把这些说出来,想做什么?」
「就说骗不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沮丧,那句「就说骗不过⋯⋯」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帐内紧绷的空气里,却引发了更剧烈的震动。然而,她话音未落,身旁的温行之却在此时有了动作。
温行之从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一侧,此刻却上前一步,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严肃。他的眼神坚定,直视着她,仿佛在宣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陛下,臣有办法。」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与自信,「所谓的处子之身,不过是一层薄膜,一抹血迹。只要准备得当,就能以假乱真。这点小事,臣办得到。」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沈烈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怀疑,而谢长衡则是眯起了眼睛,锐利的目光在温行之脸上来回扫视,试图看穿他话语下的真实意图。裴无咎则是「噗」的一声轻笑出声,摇着扇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温太医真是深藏不露啊,」裴无咎拖长了语调,笑吟吟地说,「竟连这种让人『变回』处子的秘术都懂。不知是用了何等奇珍异药,还是……另有妙法?」他话语中的暗示,让气氛再度变得暧昧不明起来。
温行之却没有理会裴无咎的调侃,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与担忧。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手臂,最后却只是停在半空,轻轻握成了拳。
「陛下,请相信臣。」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要您配合,臣定能让这场戏天衣无缝。南楚的城池,我们要,但您的清白,臣也会为您保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