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他带着一身寒气与未消的怒火推开卧房的门。昨夜的酒意与愤怒让他头痛欲裂,他本想再好好「教训」她一番,让她明白她的所作所为有多伤人。然而,房间里一片死寂,空无一人。那个缩在角落里哭泣的身影不见了,连同她身上那股让他既烦躁又心痛的气息,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快步走入内室,床铺整洁得不像有人睡过,只有她那几件素雅的衣裙不见了踪影。他眉头紧锁,转身走向书案,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句道歉也好。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安静躺在桌上的宣纸。

「和离书」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他的眼底。他几乎是不敢相信地伸出手,颤抖地拿起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将他的心割得血肉模糊。她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用最卑微的姿态,宣判了他们之间的死刑。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冲到角落,那里的小笼子空了,连同那只他为她救下的小兔,都不见了。

「不……」一声嘶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捏着那纸和离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咯咯作响。震惊、悔恨、恐慌……无数种情绪如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他将那张纸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了疯狂的咆哮。

他疯了。他推开门,冲出庭院,对着惊慌赶来的下人们嘶吼着她的名字,那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整个裴府被他彻底搅乱,而他像个失了魂的幽灵,疯狂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却只找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她带走了小净晚,带走了一切,只给他留下了一张和离书,和一个被彻底掏空的、疯狂的世界。

他像一头丧心病狂的困兽,在京城的街巷间横冲直撞。府里的家丁被他全部派了出去,像一张撒开的巨网,覆盖了这座繁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亲自骑着马,不顾仪态,不顾安危,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搜寻,一个街口一个街口地询问,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声音早已嘶哑,双目赤红得吓人。

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她写下和离书时的决绝,那种孤注一掷的背影,让他心如刀绞。他去了他们去过的书局,去了她曾昏倒的荷花池边,甚至去了墨韵书局的旧址,但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他找不到她,找不到任何属于她的痕迹,仿佛她真的从未在他生命里存在过,只是他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有好几次,那匹被抽打得疲惫不堪的马,不知不觉间竟朝着宋家的方向跑去。可每当意识到这点,他便狠狠勒住缰绳,硬生生调转马头。他不敢去,他没有脸去。他怎么有脸去面对她的父母?告诉他们,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被他逼得写下和离书,不知所踪?这份罪疚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满身风尘地回到府里,推开那间空无一人的卧房,强烈的孤独与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书案上,那个她曾为他砌茶的茶杯还在,他拿起它,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余温。他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将脸埋进双手,宽阔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第一次,他感到了彻底的无助与恐惧。

「宋听晚……妳在哪里……」黑暗中,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不信她就这么走了,不信她真的不要他了。他站起身,眼底重新燃起一抹偏执的火焰。他一定会找到她,哪怕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他也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毫无知觉地骑着马,最终停在了那座气派非凡的独孤府前。这是他最不想来的地方,却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他几乎是踉跄着从马背上摔下来,冲到紧闭的大门前,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捶打着厚重的门板,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门开了,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没有多言,直接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和离书扔在管家脸上,嘶吼着要见独孤晃。他不在乎任何仪态,他现在只想知道她在哪里。很快,他被带进了那间熟悉的书房,独孤晃正优闲地坐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他。

他将那张和离书狠狠拍在桌上,双眼赤红地瞪着对面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问:「她人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威胁。他看着独孤晃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纸,眼神轻描淡写地扫过上面那些卑微的文字。

独孤晃看着那纸和离书,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胜利者的姿态。他轻轻放下那张纸,指尖在「和离书」三个字上点了点,擡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像在看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裴大人,」独孤晃的声音平緜无波,却字字诛心,「你这是来向我炫耀吗?炫耀你亲手把这世上最爱你的女人,推到了我身边?恭喜你,你成功了。」

独孤晃的笑容慢慢加深,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他没有看裴净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像冰冷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裴大人似乎忘了,听晚与我,本有婚约。」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龙凤佩为证,那是独孤家主母的信物。她本该是我的妻子,坐在我现在站的位置,而不是在那里忍受你的猜忌与伤害。」

他转过身,将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龙凤玉佩,与他送给她的那一对,一模一样。裴净宥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他从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未对他提及,这个事实像一记重锤,将他彻底击垮。

独孤晃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那枚玉佩,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要不是她当年铁了心要嫁给你,那般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为了你背叛家族、放弃一切,我怎么可能让你?」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裴净宥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轻笑一声,「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让她写下和离书,满身伤痕地离开。裴净宥,你告诉我,凭什么认为你,比我更适合她?」

独孤晃看着裴净宥脸上那副被击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冰冷。他从容地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残酷的真相进行倒数。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解开谜题后的快感,欣赏着裴净宥的痛苦。

「你还以为她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小官之女?」独孤晃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裴净宥,你真是天真得可悲。你所娶的,是京城机关宋家的唯一继承人。她那双只会描眉弹琴、连剑都提不稳的手,能拆解天下最复杂的机巧,能造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器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裴净宥的脑中炸开。他愣在原地,无法消化这个惊人的讯息。他脑中浮现的,永远是那个在人后退缩、被惊吓时会浑身发抖的她。他从未想过,那样柔弱的她,竟然身负如此秘密。他想起地牢里独孤晃的话,那张她用来交换他性命的机关图……一切瞬间串联了起来。

「宋家世代为朝廷暗中效力,却因不愿权力倾轧而隐退江湖。」独孤晃继续说道,享受着裴净宥脸上血色尽失的表情。「听晚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她是宋家的未来。可她为了你,甘愿放弃这一切,藏起自己所有的锋芒,只做一个安安分分的裴家媳妇。你懂吗?她把整个世界都放弃了,只选了你。」

裴净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震惊与无尽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碎。他想起自己曾因她的退缩而烦躁,因她的胆小而失望,甚至因她不懂他的世界而产生过一丝轻视。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无知、最愚蠢的人。他亲手将自己最珍宝的瑰宝,当成了废石一样踩在脚下。

独孤晃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心中的快感达到了顶点。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那枚龙凤佩,仿佛在收拾一件战利品。他决定再给这个可怜的男人致命一击,让他彻底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何等宝藏,让他永远活在自己无知的悔恨中。

「你大概觉得,她那双手除了发抖就什么都做不了吧?」独孤晃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她只是怕男人的碰触,不是怕这个世界。机关巧物,那些不会伤害她的东西,她学起来比谁都快。哪怕只是一张图,她看过一遍,就能原样做出来,甚至更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美好的过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裴净宥从未见过的温柔。「宋家的人就是知道她有多么珍贵,才会把她那样小心翼翼地养在深闺里,不让她沾染半点尘俗。你以为宋馨为何那般嫉妒她?因为在机关造诣上,宋馨连给听晚提鞋都不配。」

裴净宥的脑海「轰」的一声,彻底空白了。他想起那晚她独自在雨中搬运那些孤本的背影,想起她为了帮他保全名节而想出的那个笨拙借口。原来,她不是做不到,只是她选择了用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来靠近他。他却只看到了她的无助,从未看懂她背后的深意。

「你懂了吗?」独孤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炫耀,「你丢掉的,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妻子,而是一个天才。一个本该站在顶端,却为了你甘愿尘封自己所有光芒的女人。裴净宥,你说,你配得上她吗?」

独孤晃看着裴净宥那副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玩味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不耐烦。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自己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的手指,连一个余光都懒得再分给眼前这个彻底失败的男人。

「至于许皓恩那个废物,我会让他干干净净地消失,不会再碍了谁的眼。」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易地就决定了另一个人的命运。这就是独孤晃的行事风格,果决、狠辣,不留痕迹。

他终于擡起眼,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只剩下平静的驱逐。他像是看一个与自己再无关系的陌生人,宣判着结局。这平静,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让人感到绝望,因为它彻底斩断了裴净宥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但是,听晚不在我这里。」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句话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她走了,是你亲手赶她走的。现在,裴大人,你可以走了。我的地方,不欢迎失败者。」

话音刚落,管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裴净宥身后,做出了「请」的手势。那姿态虽然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独孤晃不再看他一眼,迳自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那本他之前在看的书,仿佛裴净宥的存在,不过是书页间一粒令人厌烦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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