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今天忽然梦到陈宜安了。

这绝对是个不妙的预兆——因为你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他了。

你梦到在那个满是松节油气味的画室里,他背对着你,站在落地窗前抽烟。曾经染蓝的发尾已经褪成闷青色,在昏黄的室内,那颜色就像被雨水泡烂的树叶,又像搁浅多年的船底青苔。

“掉色了。”他好像察觉到你的视线,回过头,随手拨了下头发。耳骨上的银环闪过冷光,衬得那截发尾愈发陈旧,“……懒得补。”

陈宜安第一次染发,是什幺时候来着?你记得好像是某个个寒假补课期间,某天他发尾突兀地洇开了一抹蓝。

所以那段时间他总是故意在你跟前晃悠,低头让你看清那抹蓝色,还问你好不好看。

好看,当然好看。

浓郁的蓝色宛如深海的碎片,而你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溺水。

尽管教导主任揪着他领子大骂“不良少年”,罚他写一万字检讨,他也没有染回来。

后来你才知道,秾丽鲜艳的蓝色,也是最难维持的颜色。

梦里的你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高中时的校服,手里还攥着一支炭笔。眼前的画纸上白茫茫一片。

陈宜安不知何时走到了你跟前。

“你画的不对。”他抓住你的手腕,炭笔一下折断——然后你就惊醒了。

卧室里开着空调,26度,还有最适宜睡眠的湿度,而你却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你在慌什幺呢?明明是他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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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宜安,你明明很想忘记他,不知为何却好像一直无法忘记。

其实你和他的故事有点像老套的青春文学——也就是听话的优等生和桀骜不驯的少年——但又不一样:你的成绩没那幺好,他也不是什幺痞子校霸。

那是高考前三十天的一个夜晚,暴雨大到吝啬的高三都取消了晚自习。

你抱着复习资料想去画室找他,却撞见了画室落地窗上两道重叠的人影。

陈宜安湿透的白衬衫紧贴腰线,女人鲜红的指甲正划过他锁骨处的伤疤。她踮着脚,嘴唇几乎贴上他耳畔,而他没躲,只是垂着眼笑。

你记得,那个漂亮的女人是画室的老板。

雨真的下得很大,你就这幺愣愣地站在画室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透明雨伞。

伞是陈宜安送的。

高二某次体育课突然下了雨,就像今天这样。他从画室偷溜出来给你送伞,在操场上拦住了狼狈的你,然后把这把伞塞进你怀里。

伞柄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地闯进你的生活。

你还以为他真的喜欢你。

你站在雨里看他们暧昧的距离。伞没撑开,雨水就顺着头发往下流,像眼泪,但还要更冷一点。

陈宜安转头好像看见你了,一下子慌了神。你看到他推开那个女人,慌张的动作碰倒了一旁的调色盘,乱七八糟的颜色一齐砸碎在地板上,让你不得不更加笃信了他的背叛。

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落荒而逃了。

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我们结束吧。”发完这条消息,你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你丢了他送你的所有东西,然后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这个渣男,就这样度过了考前最艰难、最漫长的一个月。

交完最后一科试卷时,走廊上好像有人在哭。你靠着窗台发呆,忽然想起之前和陈宜安约好要一起考到南方某个城市——他艺考成绩很好,而你的分数也足够念那里的文学院。

“陈宜安?他已经出国了。”班主任整理着同学们的准考证,头也不擡,“听说他妈妈安排他去参加了个当地的比赛,然后直接被那里的大学录取了。”

回家的时候经过画室,你蹲在门口翻手机,才发现自己相册里关于他的照片少的可怜。

自那之后至今,你们的人生便毫无交集了。

不过现在想想,也许你们的分开从来不是谁对谁错。

只不过,你的梦想是“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让妈妈放心”,Excel表格一样的人生已经填好了规划。难得一见的一次偏离轨道,是和他翘掉晚自习去天台看星星,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而陈宜安的梦想是画到死,不在乎能不能成名,只想要一间能看到海的画室,每天抽烟、喝黑咖啡、然后画到天亮。

他唯一认真规划过的未来,大抵是在18岁生日那天,他凑过来亲你,然后说:“我们还是一起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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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昨晚莫名其妙的梦,你的睡眠质量特别差。

并且睡前好像忘记拉上窗帘了。

被闹钟吵醒的你,坐在床上看着外面倾斜的雨幕发呆。

雨这种东西,好像总在重要时刻下,试探人间情绪。有的下在离别时,有的下在重逢处,更多的是下在某些自以为重要的场合里。

也许只是人总爱牵强附会,把寻常雨水都喝出了滋味。老天怎幺分辨得出人事的轻重?它只管按着节气时令,该下便下罢了。

当然,如果今天不是周一就好了。险些迟到的你抱着一摞工作报告冲进写字楼的大厅,头发滴着水,黏在后背的衬衫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海浪裹挟着冲上岸的鱼。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出挡了一下——

“抱歉。”

有个声音低沉的高大男人挤进来,让原本宽敞的电梯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拥挤,而是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整个写字楼的怨气都浓缩在了这具挺拔的身躯里。

你擡起头,对上一双没什幺情绪的眼睛。男人西装革履,只有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还拎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不断往下滴,落在他的皮鞋上。

啊,这股若有若无的活人微死的味道。

你悄悄打量着这个大块头,同时往旁边挪了挪,却不小心把淋湿的外套蹭到了他身上。

“不好意思!”你慌忙道歉。

他低头看了眼无伤大雅的水渍,沉默了一会,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你。

“擦擦吧。”他说,“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你愣住,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等会直接去换个衣服就……”

“没说你。”他指了指你怀里的文件,“它们看起来有点危险。”

你这才手忙脚乱地去查看这些宝贝报告书。

很快,电梯停在17楼。有些意外地,你们一起走下了电梯。

走在前面的他突然回头问你:“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你点了点头。

“加油好好干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倦意。

——这就是你们的初遇。没有浪漫的邂逅,没有刻意的搭讪,只有两个社畜的惺惺相惜。

当然,不排除有你自作多情的成分在。

后来你才知道,他就是你所在楼层的总监周言——当时他连续加班加了一个周,正从楼下咖啡厅带着他用来续命的咖啡返回。

听说周言虽然在工作上要求很严格,但不知为何深得同事们和领导的喜爱。

这下好啦,他是前途无量的部门总监,而你,现在只是一个试图浑水摸鱼的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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