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悲剧主角

岑舒怀在大三起始便孤注一掷地提交了跨学科申请。在金斯威尔这种阶级森严、学术路径近乎闭环的顶尖学府,大三才从基础学科跨入犯罪学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好在她的认知神经科学基础打得足够扎实,两种学科在行为预测层面的底层逻辑本就存在高度互补。凭借一份关于异常人格神经映射的实验模型,她不出意外地拿到了犯罪学硕士的本硕连读准入名额。即使是这样,也得等到硕士才能转入。

这确实得归功于她那位伟大的怪癖教授。若非那个老头是个连垃圾网站的边缘文章都会逐行阅读的学术疯子,岑舒怀的学术恐怕会永远埋没在庞杂的算法噪音里。

林恩的那番话确实给她吓的半死。不排除是以他那恶劣且掌控欲极强的性格,故意通过这种威慑来观察她的应激反应。

她很清楚,在林莫福曼家族这种坐拥城邦底层架构股权的门阀面前,捏碎一个普通学生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一旦他的新鲜感透支,为了不让家族声誉沾染任何来自矿区的灰尘,他极有可能会选择物理层面的抹杀。

岑舒怀厌恶赌博,一旦博弈筹码超出承载能力,她会迅速启动隔离程序。转专业是一场切割,切断和“禄”的联系更是如此。

可惜原本计划中有一个变量。

指导教授为她争取到了邓利奇国立大学与本校的双重录取名额。为了彻底脱离林恩的引力场,她几乎是在看到选项的瞬间就勾选了邓利奇。

导师的推荐信甚至已经获得了该校犯罪学实验室的预录取,但流程最终死在了邓利奇州的行政安全风险评估。

因为她是个北洛伊州的乡巴佬,这是刻在基因序列里的原罪。

在联邦核心州的官僚眼里,北洛伊州不仅是能源矿区,更是滋生混乱与黑市的法外之地。

只要无法洗清身上那股来自北方的、带着矿石辐射味的廉价出身,她政治背调报告上的红圈数量,就永远多到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填补。

“身份链条不连续”、“存在非法越境嫌疑”、“信用评分缺失”。这些红圈像一个个血淋淋的嘲讽符号,将她的学术造诣钉死在高风险的耻辱柱上。

在邓利奇州的行政算法看来,她不是一个学者,而是一个携带不稳定代码、随时可能渗透进核心城邦的社会病毒。

这种基于地缘政治的傲慢是无解的,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法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可能存在的黑户。

于是,她像一只兜兜转转试图冲破气流的飞蛾,最终还是被命运的黏网捕获,被迫留在了金斯威尔。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横在她腰间的胳膊缓而有力地收紧。

“既然回来了,今天就把行李搬过来。学校北区和湾区,喜欢哪个?”

谁要再跟你个傻逼住。

岑舒怀沉默了几秒,那种被冒犯的羞耻感终于在胸腔里炸开了一丝裂缝,短暂地夺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我要自己住。”

“什幺?”   林恩的尾音略微上扬。

“我说我自己住,你没听懂吗?”岑舒怀的声音颤得像一片在暴雨中挣扎的叶子,连带着指尖也在失控地痉挛。

虽然眼神依旧不敢直视这个魔头,但由于肾上腺素的短暂飙升,她竟然真的从绝境里压榨出了一点孤勇。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像极了那些为了学术自由不畏强权的悲剧主角!

林恩挑了挑眉,竟然顺从地放任她从怀中挣开。但在自由实现之前,他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没听懂啊。”他微微仰起头,用一种混合了怜悯与残忍的俯视姿态望着她,“才离开半年,就产生了我们可以平等协商的幻觉?”

他掐住她的脸颊,强迫她擡头看他。

“岑舒怀,别让我觉得你在我身边学到的只有这种毫无逻辑的反抗。”

好吧,岑舒怀瞬间怂了。

那种刚刚升腾而起的“主角光环”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承认自己骨子里就是个窝囊废,能被林恩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到瞬间开始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那种爆发后的虚脱感比爆发前还要萎靡,甚至让她在恐惧之余产生了一种想钻进地缝的尴尬。

“我明天搬过去。”

喉咙发出的声音被掐住的脸颊肉扭曲。

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既吃软又吃硬、在生存本能面前毫无底线的人。

理性迅速回归本位,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林恩死磕,无异于在给自己本就危险的死期按下快速键。

“选哪里?”

“学校北区。”

“嗯。”

对话到此为止。

林恩贴心的将车直接停在了公寓门前。

这是栋三层联排小洋楼,是联合城邦建筑美学的典型标本。

整栋楼仅供三名研究生居住,这种人均一层的低密度配置,在寸土寸金的金斯威尔核心区,足以让普通市民窥见特权阶层生活方式的冰山一角。

车门无声滑开,岑舒怀迈出的步子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林恩坐在昏暗的车厢里纹丝不动,对于她这种无需戴面具应对的私人物品,他向来懒得掩饰那股逼人的低气压。

很明显,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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