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碎裂的刹那,谢寻毫无顾忌的声音涌了出来。
粗俗、放肆,带着毫不遮掩的情欲意味,那些从未听过的淫词浪语,直直撞进裴序霜的耳中。
他的脚步猛然钉在原地。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嶙峋石孔间透出的昏暗光影,将里面纠缠的侧影裁得支离却又分明——女子凌乱的衣襟,潮红暧昧的侧脸,一闪而过。
脑中似有弦崩断。
是纪昭。
确认的那一刻,反胃感骤然加重,眼前竟黑了一瞬,天旋地转。
从前在剑阁时,他厌她顽劣张扬,厌她不知收敛,厌她总与他的清净背道而驰。
却从未想过,她竟会堕落到如此境地。
放浪形骸,毫无羞惭。
他最无法容忍的模样。
失望与一种被背叛般的怒意,如冰锥刺穿肺腑。
“……谁?”
假山内声音骤停。
谢寻拽过外袍裹住纪昭,闪身而出,衣衫虽乱,却昂着下颌,眼里满是暴躁与敌意:“你发什幺疯?”
裴序霜持剑的手背青筋微现,面上覆着一层比往常更冷的寒霜:“光天化日,行此苟且。谢家的礼义廉耻,便是这般言传身教的?”
“关你屁事!”谢寻冷笑,耳根却可疑地红了红,语气越发倨傲,“这是谢府,不是你剑阁刑堂。我与她两情相悦,做什幺轮得到你置喙?”
“倒是裴真人,平日装得冰清玉洁,今日竟行此窥私之举,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两情相悦?”裴序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悦到幕天席地,罔顾廉耻?谢少主自甘下流,莫要带累他人!”
“你——!”
“吵够了没有。”
一道微哑却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唇枪舌剑。
纪昭已经收拾妥当,识海中那阵潮热已然褪去,神智清明。她走出来时,甚至没向裴序霜投去一眼。
她径直拉住谢寻的手腕:“走。”
“站住。”裴序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先前更沉,压着濒临碎裂的怒意,“纪昭,你便如此自甘堕落?你可还记得师门教导,守身持正?”
“住口。”纪昭打断他。
那一声不高,却干脆利落,像是利刃落鞘。
她缓缓回身,终于看向他。
“师门?持身守正?”她轻轻重复,忽而笑了,“裴序霜,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我师兄吗?”
她上前一步,逼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一个早就与我无关的陌、路、之、人——”
“凭什幺管我?”
话音落下,她猛地拂袖,拽着面色复杂的谢寻,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假山前,只余裴序霜孤身而立。
太虚剑低垂,映着他骤然失尽血色的脸。那句“陌路之人”在他耳边反复嗡鸣,将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震骇、失望、怒意,以及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钝痛,一并冻结成彻骨的死寂。
冷风吹过,灌满他霜白的衣袍,寒意透骨。
——
夜色初笼,纪昭自药王谷所居的客院缓步而出。
那位少谷主苏时夏出乎意料的风流不羁,身边环伺着数名姿容出众男宠,安知与她有些交情,立马答应了诊脉的请求。
“经脉无碍。”苏时夏收回手,拈起一枚晶莹的葡萄,语气却沉了下来,“问题不在身,而在神。你识海深处……有异物盘踞,似是一种极霸道的外力入侵,锁死了你灵台与丹田间的联系。”她擡眼,美眸中闪过一丝探究,“难怪你修为被封得如此彻底。这东西……不像是寻常手段。”
纪昭心下一沉,果然与那诡异的声音有关。
苏时夏却忽又嫣然一笑,亲昵地揽过她肩膀:“不过嘛,我喜欢你这样的!早看裴序霜那副清高样子不顺眼了,仗着张脸,惹得一群小姑娘神魂颠倒,你在擂台上甩他脸子,我可瞧见了,痛快!”她眨了眨眼,“你这毛病我一时虽无法根治,但帮你调理却没问题。往后常来寻我,咱们一起玩啊。”
说着,还朝旁边的男宠挤了挤眼,纪昭汗颜。
与苏时夏告别后,她的话如同阴云萦绕在纪昭心头。她脚步不自觉地转向剑阁客院方向——沈在渊,是唯一的线索。
夜色渐深,她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厢房。指尖刚要触及墙沿,一股熟悉的剑气却毫无预兆地自身后袭来,瞬间将她周身退路封死。
“夜探陌生男子居所,便是你如今的行事之道?”
裴序霜自阴影中步出,月华如流银,映得他面容愈发清冷如玉,也愈发不容接近。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一种令人不适的“纠正”意味。
纪昭转身,面上无波:“又是你。”
裴序霜走近几步,那迫人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纪昭,你心性浮躁,行事偏激,才致修为下降、身陷歧途。明日巳时,论道台,我会开讲《太上清心咒》兼《坐忘录》。”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与我何干?”纪昭疑惑挑眉。
“与你有关。”裴序霜的视线锁住她,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有失望,有审视,甚至还有扭曲的责任感,以及……一丝偏执?
“你曾为剑阁弟子,即便……自甘离去,但如今教养缺失,我身为师兄,亦有失察之责。”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某种不可辩驳的真理,“你灵台有染,心念芜杂,更需清心正念,涤荡神魂。听此论道,于你有益。”
纪昭几乎要气笑了。又是这般居高临下,这般自以为是!
“裴序霜,”她擡眸,一字一句道,“你算什幺东西?”
这话出口,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憎与鄙夷:“清心咒?留着给你自己念吧!看看能不能消了你的自以为是、虚伪透顶!”
“闭嘴。”裴序霜下颌线骤然绷紧,剑气更盛。
“该闭嘴的是你!”纪昭寸步不让,眼神锐利,“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纪昭是生是死,是自甘下品还是偏激浮躁,都与你裴序霜,没有半、点、关、系!听得懂人话吗?”
她狠狠瞪着他,每一寸表情都在告知同一个意思:滚远点。
裴序霜周身气息沉凝。
“冥顽不灵。”他薄唇轻启,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冷,裹挟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明日,你若不到——”
“我便亲自来‘请’。”
最后一字,他咬得极轻,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身形消散在夜色里。
纪昭站在原地,指节攥紧,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戾气的弧度:“好啊,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