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这一夜的桃源谷,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两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霍——霍——」
这是金属在粗粝的石头上反复摩擦的声音,沉闷、单调,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咔——崩——」
这是牙齿咬合钢铁,硬生生将其扭曲、崩断的声音,带着一种野兽磨牙般的疯狂与焦躁。
院子里,月光惨白如霜。
叶秋雨坐在那块他平日里用来劈柴的树桩前。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把钝口的柴刀,而是一把埋在床底深处、早已生锈的断刀。
那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纪念,也是曾经属于这具身体的荣耀与罪孽。
他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随着手臂一次次推拉磨刀石,背上的伤疤如同一条条活过来的蜈蚣,在月光下狰狞蠕动。汗水顺着他的脊沟流下,还未落地,就被那股燥热的煞气蒸发。
他在磨刀。
也在磨心。
每磨一下,白天那个斥候小六子的哭声就在他耳边炸响一次。
「将军……弟兄们死得好惨……」
「京观……头颅……」
叶秋雨的瞳孔在收缩与扩散之间剧烈切换。他在与那个想要逃避的自己厮杀。
这几个月的安逸,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现在,糖衣碎了,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霍!」
最后一下重磨。
原本锈迹斑斑的刀锋,此刻寒光乍现,映照出他那双已经完全变成了兽瞳的眼睛。
而在院子的另一角阴影里。
阿苟正蜷缩在地上,像一只正在拆骨头的恶犬。
但他嘴里咬着的不是骨头,而是一条黑沉沉的铁链。那是他当初从斗兽场逃出来时,脖子上带着的项圈残片。这几个月,他一直把它藏在枕头底下,那是他身为「奴隶」的最后一点印记,也是他安全感的来源——因为有了链子,就有主人牵着。
但今晚,他在咬碎它。
「呜……呜……」
阿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牙龈已经被坚硬的铁锈磨出了血,顺着嘴角滴落,但他毫不在意。
他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懂什么蛮族入侵。
但他闻到了。
风里传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正在逼近这里。
如果脖子上还有链子,他就只能守家,不能咬人。
「崩!」
一声脆响。
那根象征着屈辱与束缚的铁环,终于在他的利齿下彻底断裂。
阿苟吐掉嘴里的铁渣,舔了舔带血的嘴唇,眼中的傻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凶残。
「磨好了?」
阿苟擡起头,看向叶秋雨。
叶秋雨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刀锋,鲜血瞬间渗出,被刀刃贪婪地吸了进去。
「嗯。」
「要去哪?」阿苟站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下巴。
叶秋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月光遮住了一大半。他看向北方,那是战火燃烧的方向。
「去杀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去砍柴。但那种压抑的暴虐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里保不住了。如果我不去挡住他们,蛮族的马蹄迟早会踏平这座山谷。我是将军,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死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阿苟,眼神复杂。
「你留下。」
叶秋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虽是疯狗,但够忠心。带着晓晓往南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只要你活着,就不许让人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是托孤。
老虎要去赴死,把最珍贵的宝物留给了狗。
阿苟愣了一下,随即呲起牙,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凭什么?」
他走到叶秋雨面前。虽然比叶秋雨矮了半个头,但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势竟然丝毫不弱。
「你是老虎,我是狗。但我们的主人,是同一个。」
阿苟指了指北方,「你去咬那些坏人,我也去。我不懂天下,但我懂咬人。谁敢动主人,我就咬死谁。」
「你会死。」叶秋雨冷冷道。
「死就死。」阿苟歪了歪头,眼神清澈而残忍,「只要死在主人前面,就不亏。」
叶秋雨看着他,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男人的笑意。
「好。那就一起去。」
两只猛兽在月光下对视。
这一次,不是为了争夺配偶,而是为了守护巢穴。
「所以……你们商量好了?」
一道温柔却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杀气腾腾的男人身躯一僵,同时回头。
苏晓晓站在门槛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风吹动她的发丝,灯火摇曳,映照出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庞。
她没有哭,也没有睡。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磨刀,看着他们断链。
「晓晓……」
叶秋雨手中的刀微微下垂,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们的誓言,背叛了那个「永远在一起」的桃源梦。
苏晓晓把灯放在台阶上,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两个男人面前。
她看着叶秋雨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断刀,又看了看阿苟嘴角未干的血迹。
「看来,我的桃源梦,终究是该醒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叶秋雨坚硬的胸膛,感受着那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秋雨,我不拦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让你去,那个活着的叶秋雨就死了,剩下也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叶秋雨眼眶一红,喉咙哽咽:「晓晓,对不起……」
「嘘。」苏晓晓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你是龙,本就该翱翔九天;你是虎,本就该啸聚山林。是我太自私,想把你们困在这浅滩和笼子里。」
她转过身,看向阿苟。
阿苟有些慌乱地想要擦掉嘴角的血,怕吓到她。
苏晓晓却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温柔地拭去那抹殷红。
「阿苟,链子断了,以后你就自由了。」
「我不自由!」阿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是主人的狗!链子断了也是!我要去帮老虎咬人,咬完我就回来!」
苏晓晓笑了,眼泪却终于滑落。
「好,都去。都去。」
她上前一步,从背后环抱住了叶秋雨宽厚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脊背上。同时,她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阿苟的手,将这两个即将奔赴修罗场的男人,紧紧连系在自己身边。
「今晚,别磨刀了。」
苏晓晓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进屋吧。」
她松开手,转身推开了那扇通往温柔乡,也通往离别的房门。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们。」
月光下,柴刀被扔在地上,断链散落一旁。
两只猛兽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像两个虔诚的信徒,跟随着他们的神明,走进了最后的圣所。
这不是结束。
这是为了活着回来,而进行的最后一场祭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