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余音残响

电视声在她耳边慢慢清晰起来。

──因为山区交通不便,秋川村的学童通勤距离过长,有关单位呼吁社会伸出援手……」

主持人的语气很平淡,声音不大,但却像有人把它贴在她耳朵边说   ,每一个字都像被塞进她的耳里。

「──有学生每天步行七公里,只为了上学……

──部分家庭无力负担冬衣……

──募资计划今日正式启动……」

千织盯着画面里的小孩们——瘦小、脸冻得红红的,在积雪间排队。

那画面亮得刺眼,却又像被什么软的东西罩着,模糊、沉重。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浅。

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小男孩,背影像极了十年前——

她放在神社阶梯上的那个孩子。

不可能一模一样。

她知道。

但她全身还是僵住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抓住她,把她往记忆里拖。

她伸手去按遥控器,手却抖得太厉害。

新闻继续播放。

男孩的鞋底破了,脚趾露出来,被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千织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想呼吸,却怎么也吸不饱。

那一年、那个孩子、那片雪——

全部从她的背后涌上来,像潮水要把她淹掉。

她终于按下遥控器。

萤幕熄掉的瞬间,

房间仿佛也跟着沉进黑暗。

孩子。

村子。

她没有记住的小小脸孔。

全部没真正离开过。

萤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仍然没动。

那不是震惊,也不是悲伤,而是多年压抑之后,那种「终于被触到神经」的微弱刺痛。

仿佛多年以前,那句轻得像气音的道歉——

「……对不起。」

还黏在喉间。

外面的世界车声人声嘈杂,与她记忆里那座安静得像墓地的村子形成强烈反差。

她才终于吸了口气,慢慢地,像把自己从某个黑影里拉回来。

新闻继续播放着,她却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冷。

那一年之后,她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有些事,不会因为逃离而消失。

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新闻镜头忽然推近。

一个瘦瘦的男童站在校舍前,额前的浏海有些乱,被风吹得不停跳动。他擡   起头,那双眼在光下亮了一瞬。

千织的手指僵在萤幕边缘。

那张脸……说不上像谁,只是眉眼的轮廓在某个角度上,像针一样轻轻扎进她胸口——

熟悉得不敢直视,陌生得无法辨认。

她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不是可能性,

不是推论,

只是本能。

下一秒,记者的麦克风递到男童面前:

「小朋友,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男童擡起头,那个表情,不是害怕——是小心翼翼。

他想了想,怯怯地抿了抿嘴角,用和那个年纪不该有的坚定说:

「……我要努力读书,好去找妈妈。」

千织整个人安静了。

不是震惊。

不是痛。

是一种久违到近乎迟钝的「被抓住」的感觉。

萤幕上,那孩子低下头,手指抓着衣角,像是在怕自己的愿望太大。

千织没有意识到自己抄起纸笔,将帐号抄录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拉着,拉得她不得不往前走一步。

填写资料时,她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几乎像「义务」的奇怪冲动。

就像是——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她仍然觉得……

或许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

完成捐助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桌面。

那个男孩的脸还在脑海里浮动。

模糊,但挥不掉。

她闭上眼,第一次在这十年里,允许自己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口——

「……对不起。」

这一次,不是对空气说的。

萤幕的光还亮着,捐款成功的绿色小勾勾,像一颗刚长出来的、还在滴血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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