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沉默的日子

日子渐渐变得难以分辨。

她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只看得到「动作」:

换水的手、丢柴火的手、短暂拉开门缝的影子。

比起影子,她更熟悉的是声音——

鞋底摩擦木板的声音、汤匙轻碰碗沿的响声、还有夜里不知从哪里传来、却始终靠得太近的低语。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代表什么,只能努力不去理解。

有时她甚至捂住耳朵,却仍听得见。

那是冬末的早晨。

她是在某个凌晨发现的。

起初她以为是胃痛、是贫血、是饥饿造成的晕眩。

身体莫名的作呕、腹中微弱的牵扯感,像一只在暗处慢慢打开眼睛的小兽。

千织呆站着,手指冰冷。

她想否认、想逃、想把这一切压回黑暗里——

但那一瞬间,那股陌生的震动真的存在。

那不是希望。

是恐惧,终于找到了能攥住她的形状。

而她一点选择都没有。

她开始不敢转身、不敢照镜子、不敢听脚步声。

她的身体成了诅咒——

一个她没有参与决定、也无法拒绝的事实。

每晚她都在想:

「为什么是我?」

「如果逃不掉,我会怎么样?」

那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越卷越紧的焦虑。

她起身时,腹中某个微弱的拉扯让她愣了很久。

但当那股牵动再次出现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变冷,视线变窄。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个比她更无助的新恐惧。

那恐惧在她体内慢慢张开,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如果不逃,她会永远困在这里。

那天夜里,她捂着腹部,像抱着一枚来历不明的诅咒。

她哭不出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碎掉,像落在地上的纸片,随时会被踩扁。

外头传来犬吠、木门轻响、脚步拉长的影子。

千织蜷在榻上,甚至不敢呼吸。

那只是开始。

某天早晨,她在竹林旁的水池边蹲得太久。

那种违和感让她冷汗直落,她的背脊莫名抽痛,连呼吸都被挤压   。

几位妇人远远望着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是村子里久违的「喜事」。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男人们变得特别勤快,女人们端出的汤特别热、味道特别浓。

所有人都在期待什么。

当肚子开始隆起,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只属于村子,而是属于某个还没来到世界的小生命。她讨厌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老妇人摸她的肚子像摸牲畜   。

男人们在屋外讨论要怎么“养”   ,那是一段没有喜悦、只有麻木与顺从的孕期。

她不记得孩子是从哪个夜晚开始的,只记得自己某天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天的空气潮湿得像饱含泥土气味的布,贴在千织的皮肤上。

屋里烧得旺,窗子死死关着,外头的雪光照不进来。

她咬着牙撑过一阵又一阵疼痛,那疼像把她整个人翻了面,让她被迫面对自己这一年来不愿想起的所有。

屋外传来压低的脚步声,像在等待什么必然会降临的时刻。她蜷坐在破旧的榻榻米上,手指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腹中的疼痛断断续续地涌来。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恐惧先于疼痛,还是疼痛本身便是恐惧。

门被推开时,凉风与脚步同时灌入,小小的房间忽然变得更为逼仄。

村里的妇人们挤在门边,脸上那种带着期待的表情,让她不敢看得太久——像是一个早已被安排好的庆典只差最后一步。

她的呼吸混浊、急促,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被卷入什么不可说的命运里。

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愉快得近乎失礼,仿佛她只是某种将要被收成的作物。

疼痛终于像一把缓慢升起的刀,锋刃沿着她的身体拉过,她忍不住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被压制太久的哭喊被迫撕裂。

她不知道哭的是疼、是屈辱,还是那个快要降临的生命本身。

孩子的哭声响起时,全村像松了一口气般爆出不加掩饰的欢欣。有人拍手;有人说着她听不懂的祝词;有人立刻想凑近一看。

千织瘫在草席上,产婆拿湿布擦了她一下,就走了。

千织却只觉得世界变得更冷——冷得像那一年冬天她第一次被带进这个房子时的夜风。

孩子被抱走片刻后又被放回她怀里,仿佛是在确认她完成了「角色」。

房里的人逐渐散开,只留下她与那份被强塞到手中的脆弱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哭声,没有村人的笑声,没有风。只有一种深埋胸腔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悲愤,在静默中慢慢扩散。

千织忽然意识到——

她从这一年里,真的什么都不再拥有了。

她低低地哭了,像被雷击过的树在冬天裂开。

就在那一刻,某种决定默默地在她心里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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