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渐变得难以分辨。
她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只看得到「动作」:
换水的手、丢柴火的手、短暂拉开门缝的影子。
比起影子,她更熟悉的是声音——
鞋底摩擦木板的声音、汤匙轻碰碗沿的响声、还有夜里不知从哪里传来、却始终靠得太近的低语。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代表什么,只能努力不去理解。
有时她甚至捂住耳朵,却仍听得见。
那是冬末的早晨。
她是在某个凌晨发现的。
起初她以为是胃痛、是贫血、是饥饿造成的晕眩。
身体莫名的作呕、腹中微弱的牵扯感,像一只在暗处慢慢打开眼睛的小兽。
千织呆站着,手指冰冷。
她想否认、想逃、想把这一切压回黑暗里——
但那一瞬间,那股陌生的震动真的存在。
那不是希望。
是恐惧,终于找到了能攥住她的形状。
而她一点选择都没有。
她开始不敢转身、不敢照镜子、不敢听脚步声。
她的身体成了诅咒——
一个她没有参与决定、也无法拒绝的事实。
每晚她都在想:
「为什么是我?」
「如果逃不掉,我会怎么样?」
那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越卷越紧的焦虑。
她起身时,腹中某个微弱的拉扯让她愣了很久。
但当那股牵动再次出现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变冷,视线变窄。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个比她更无助的新恐惧。
那恐惧在她体内慢慢张开,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如果不逃,她会永远困在这里。
那天夜里,她捂着腹部,像抱着一枚来历不明的诅咒。
她哭不出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碎掉,像落在地上的纸片,随时会被踩扁。
外头传来犬吠、木门轻响、脚步拉长的影子。
千织蜷在榻上,甚至不敢呼吸。
那只是开始。
某天早晨,她在竹林旁的水池边蹲得太久。
那种违和感让她冷汗直落,她的背脊莫名抽痛,连呼吸都被挤压 。
几位妇人远远望着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是村子里久违的「喜事」。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男人们变得特别勤快,女人们端出的汤特别热、味道特别浓。
所有人都在期待什么。
当肚子开始隆起,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只属于村子,而是属于某个还没来到世界的小生命。她讨厌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老妇人摸她的肚子像摸牲畜 。
男人们在屋外讨论要怎么“养” ,那是一段没有喜悦、只有麻木与顺从的孕期。
她不记得孩子是从哪个夜晚开始的,只记得自己某天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天的空气潮湿得像饱含泥土气味的布,贴在千织的皮肤上。
屋里烧得旺,窗子死死关着,外头的雪光照不进来。
她咬着牙撑过一阵又一阵疼痛,那疼像把她整个人翻了面,让她被迫面对自己这一年来不愿想起的所有。
屋外传来压低的脚步声,像在等待什么必然会降临的时刻。她蜷坐在破旧的榻榻米上,手指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腹中的疼痛断断续续地涌来。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恐惧先于疼痛,还是疼痛本身便是恐惧。
门被推开时,凉风与脚步同时灌入,小小的房间忽然变得更为逼仄。
村里的妇人们挤在门边,脸上那种带着期待的表情,让她不敢看得太久——像是一个早已被安排好的庆典只差最后一步。
她的呼吸混浊、急促,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被卷入什么不可说的命运里。
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愉快得近乎失礼,仿佛她只是某种将要被收成的作物。
疼痛终于像一把缓慢升起的刀,锋刃沿着她的身体拉过,她忍不住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被压制太久的哭喊被迫撕裂。
她不知道哭的是疼、是屈辱,还是那个快要降临的生命本身。
孩子的哭声响起时,全村像松了一口气般爆出不加掩饰的欢欣。有人拍手;有人说着她听不懂的祝词;有人立刻想凑近一看。
千织瘫在草席上,产婆拿湿布擦了她一下,就走了。
千织却只觉得世界变得更冷——冷得像那一年冬天她第一次被带进这个房子时的夜风。
孩子被抱走片刻后又被放回她怀里,仿佛是在确认她完成了「角色」。
房里的人逐渐散开,只留下她与那份被强塞到手中的脆弱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没有哭声,没有村人的笑声,没有风。只有一种深埋胸腔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悲愤,在静默中慢慢扩散。
千织忽然意识到——
她从这一年里,真的什么都不再拥有了。
她低低地哭了,像被雷击过的树在冬天裂开。
就在那一刻,某种决定默默地在她心里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