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千织却发现,她已经走不出去。
她原本想回公车亭确认明天班次,却发现每条巷口都站了人。
不是挡路,只是刚好站在那里晒太阳、浇花、聊天。
每当千织靠近,他们就同时转头,对她点头,笑容一模一样。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悄无声息地引回原地。
阿姨在民宿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外面热,先吃点水果吧。」
西瓜红得过分,切口平整得像用尺量过。
千织说:「我想先去公车亭耶。」
阿姨笑着把盘子递到她面前:「亭子坏了,明天才有人修喔。」
千织接过西瓜,手指沾到汁,黏黏的,她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过。
吃完西瓜,她发现DV的电池显示红色。回到房间充电,才插上插头,整间屋子的电灯突然全灭。
不到五秒,又同时亮起。
走廊传来整齐的拖鞋声,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在丈量距离。千织刚打开门想问怎么回事,却发现,走廊空无一人。
夜落得快,像有人把天空的开关一关,整个村子的光线一下沉下去。
千织站在集会所外的小走廊,拉了拉外套。
傍晚的风有种奇怪的清凉,干净得不自然。
比下午那股「擦得太干净」的村容还更令人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蝉……怎么停了?」
这一天中,最持续、最吵的声音,日落后瞬间完全消失。
不是渐弱,而是「被关掉」那种切断感。
她端起阿姨刚泡好的热茶,小啜一口。苦味比想像的重,像药粉溶在里面。
她微微皱眉:「好苦……」
阿姨在一旁微笑,看起来毫无异样。「山里的茶都这样啦。喝了比较好睡。」
语气轻柔,可千织总觉得……太「刻意轻柔」。
疲累压过直觉,她昏昏沉沉地进到客房,把 DV 放在床边,把背包放在身边,拉上被子。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沈,苦味在舌根残留。
纸门上不知何时,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
佐藤千织
身长162 体重48 骨盆92
评估结果:A
备注:今晚出货
黑暗中,她隐约听到「沙沙」声。
不是风,也不是小动物。
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轻得不像走路,更像穿袜在木地板上滑动。
千织困得睁不开眼,像被一层厚布压住,想动却动不太起来。
敲门声响起。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门被推开,没有犹豫。
她心跳猛地一紧,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隐约听到低语:
「她……睡着了。」
「动手吧。」
语气冷静、平稳,像在做例行工作。
一个麻布袋从头罩下来,千织最后听见阿姨轻声说:
「动作轻一点,A级的,别撞坏了。」
DV仍在录影,镜头对着天花板,拍到麻布袋收口的一瞬间。黑屏。
她被翻身、包裹、擡起的感觉清晰。
「轻一点,她个子小。」
「嗯,这个重量,应该行。」
他们的交流沉稳、干净、毫无慌乱。
不像绑架,更像熟练搬运。
远远地,她听到阿姨声音:
「……抱歉啦,小姐。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啊,是不能随便闯的。」
有人回应:「放心,村长说了,这次是好货色。」
阿姨轻轻「嗯」,像点头,又像叹息。
千织心冷透,可连睁眼都做不到。
她被擡出集会所,外头空气冷得不像正常夜晚。
黑暗里没有蝉、没有蛙鸣、甚至没有风。
只有细微、同步、轻到不真实的脚步声——
像一群早有默契的人,在做一件不可发声的事。
「车准备好了。」
「趁这个时间,隔壁村人不会上山。」
「快点,别让她醒。」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压得极低。
不惊慌、不粗暴,只有执行。
她被擡到货车旁。
引擎未发动,村子完全静默。
黑暗中,微光一闪,是阿姨的灯笼。
阿姨站不远处,轻轻鞠躬。
那鞠躬没有笑容,也没有情绪,像一种传统规矩——
「为即将被送走的人送行。」
车门关上时,千织听到最后一句:
「明天中午会到。那边的人急着要。」
「……道志村,就是缺这种年纪的。」
轰的一声,世界再度陷入完全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