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味道,吸管,寄宿家庭

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文也简依稀听到有人在喘息,声音细微低沉,像是克制到极点,压制不住才喉间溢出来的。

“好吵……”她皱起眉,食指蜷缩划过桌面,“什幺味道?”她用中文小声抱怨着,带着睡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黏黏糊糊。

喘息声戛然而止。

就在同时,那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火山喷涌一般爆发四散,瞬间肆无忌惮地浸满了空气。

文也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揉着眼睛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着睡觉而有些酸痛的腰。

只见艾瑞斯紧咬着下唇,眼神虚焦地望着文也简这边,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红得不正常。

“什幺味道啊?”文也简用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带着水汽的眸子逐渐变得清明,文也简的样子在艾瑞斯琥珀一样的眼睛里越来越清晰。艾瑞斯脸上的神情空白了几秒,紧接着露出了惊慌甚至惊恐的表情。

文也简心想艾瑞斯脸这幺红,该不会是他太热出汗身上有了汗味吧?

艾瑞斯平日里人虽然性格有些沉默阴郁,但却十分注重个人形象。校服向来烫得笔挺没有褶皱,常用的香水有三四种,都是味道淡雅的植物香。

所以文也简还以为艾瑞斯没有白人体味重的毛病,想也没想就直接把“什幺味道”问出口了。

有些冒昧了啊。

文也简擡手整理自己松散了的马尾辫,没有再追问,“热吗?把空调打开吧。”

艾瑞斯还呆坐在原地,双手都放在桌面下,依稀看得见他紧紧抓着自己的上衣的衣摆。

文也简抿了抿嘴,手掌抵着桌沿将滑轮椅推离桌子一段距离。她刚刚从滑轮椅上站了起来,就见艾瑞斯慌慌张张地一擡手打翻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混合果蔬汁。

草绿色的液体倾泻而下,一滴不漏得浇在了他的裤子上。

文也简:“……”

文也简无语地从自己的书包翻出了一包纸巾隔桌丢给了艾瑞斯,“擦擦吧。”

艾瑞斯动作有些滑稽地接住了纸巾,低着头不发一言地擦起了身上的液体。样子活像做错事的小狗,连他耀眼的红发都好像黯淡了几分。

又湿又粘的衣服穿在身上,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样子。

文也简正准备开口问艾瑞斯要不要改天再讨论,手腕上的电子表就轻微震动了一下。她转动手腕,屏幕即时唤醒,是柳珍妮发来信息说她已经在校门口了。

“都已经这个点了啊……”文也简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你怎幺不叫醒我呢?”她没指望艾瑞斯会回答,“我今天还有事,要不我们改天?”

这一次艾瑞斯倒是很积极地点了点头。

“好吧,下周见,周末愉快。”文也简背起书包,准备顺手将桌子上她喝完的咖啡杯带走。

“我来收拾吧。”

干涸沙哑的男声突然响起,文也简略微一惊。

虽然认识艾瑞斯也有大半个学期了,但她对他的声音还十分陌生。花一样漂亮的脸配上完全男性的声音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难得艾瑞斯主动提出请求,文也简不好拒绝,“谢了。”

“不用谢。”声音虽然微弱,但语气格外的正式。

真得是好奇怪的一个人啊。

文也简心里默默想着。

她鬼使神差地回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还留在房间里的艾瑞斯,艾瑞斯背对着房间外,手里拿着她剩下的塑料杯,似乎将插在杯子里吸管抽了出来。

分类回收?

他还是环保主义者吗?

“希望他看见被我咬扁的吸管不要觉得我幼稚……”

艾瑞斯也不是第一天这幺奇怪了,文也简在出了图书馆后就把有关艾瑞斯的事都丢到了脑后。

还没有走出校门,她就看见正在等她的柳珍妮。

柳珍妮还是一如既往的光彩夺目,阳光落在她浓密的卷发上反射出黑珍珠般的色泽。

好像昨晚的风波只有文也简一个人受到了影响。

“你到底要过什幺样的人生,能过什幺样的人生,不是我或者你妈妈能替你决定的。只有你经历过足够多的事,见过足够多的人的人生,你自己才会得到答案。”

文也简想起昨天最后柳珍妮对她说过的话。

“你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吧,你和你叔叔都彼此冷静一下,这样你也能先避开克劳恩,顺便你也可以去感受一下真实的留学生生活……”

“阿姨。”文也简走到柳珍妮身边,讪讪地叫了一声。

“你昨天打包好的东西我已经叫人送到寄宿家庭那边去了。”柳珍妮像是没有感受到文也简的尴尬,顺手接过文也简背着的书包,“那家除了你,还有三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你们应该会相处和愉快的。”

文也简由衷地佩服柳珍妮的行动力,昨天晚上临时提出要送她去寄宿家庭,才过了一个白天就真的找到能让她寄宿的地方,怪不得昨天还督促她如果半夜睡不着就把必须的行李都收拾一下。

把她扫地出门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吧?

想到这里,文也简又不免有些伤心。

但随着车辆的启动,她那点伤心很快变成了担心。她坐在副驾驶座,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眸里映着倒退的街影,开始想象即将去到的寄宿家庭条件会是什幺样的。

寄宿家庭可以理解为留学生的托儿所,一些家人没有办法陪同,年纪小的留学生通常会选择寄宿家庭的形式。通常是一对拥有房子的夫妻作为临时家长,照顾若干个留学生日常的衣食住行,留学生们则是租住这栋房子里的某一间卧室作为住所,还要付额外的费用作为生活费。

文也简对吃不太在意,能吃到中餐最好,吃不到中餐那白人饭也行,她只希望不要住进半地下室——哪怕她知道,她父母付给文凯铭和柳珍妮她的生活费可能还租不起一个半地下室。

这边的房屋通常会建一个半地下室。

半地下室,顾名思义,房间的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房间要幺没有窗户,要幺窗户通常只有巴掌高,正好对着路面。文也简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一些租半地下室的留学生的吐槽贴,说半地下室不仅又潮湿又阴冷,有的时候还会从窗户中看到排队过街的老鼠,甚至还经常能看见狗或者……人,用体液圈定地盘的行为。

车没开多久就从主路拐进了一个街区,这个街区里每家每户的房子都是饱和度统一的白紫色,独立的小花园中草坪齐整,各色鲜花盛开。

文也简知道这个街区,这里是某种意义上的学区房,她很多同学都住在这里。

“21号……23号,应该就在前面了,”柳珍妮放慢了车速,“好的,我看到她们了。”

带有半地下室的独栋别墅前站着一对男女,看起来40岁左右,笑容亲切地对着车上的文也简和柳珍妮挥了挥手。

“花园打理得真好,蔷薇开得真漂亮。”柳珍妮的赞美总是很真诚,“贺先生贺太太,好久不见,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我的侄女,文也简。”

文也简很自觉地对着房东夫妻二人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你好,小简。”贺太太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真是个漂亮的好孩子,听说你在A中读书是吗?那肯定成绩很好吧?”

双方寒暄了几句,贺先生还有事情先行离开了,贺太太带柳珍妮和文也简两个人参观。

别墅前后院都带有花园,后院还有一个游泳池,别墅除了半地下室外,地上有三层,还有一个斜顶的阁楼。

“一楼是你们四个女孩的公共区域,小简你住二楼,二楼还住着一个女孩叫阮瑟琳。”贺太太带着她们来到二楼,楼梯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房,左边的房间门紧闭着,而从右边开着的房门还能看到放在房间里文也简的行李箱。

不住半地下室就好!

文也简在心里欢呼了一声,快走几步进到了房间内。房间是套间形式的,小型的客厅,连着阳台的卧室,单独的盥洗室,虽然比她在柳珍妮她们家住的房间小一点,但该有的设施都很齐全。

比起文也简掩饰不住的欣喜,柳珍妮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她走到阳台四周环视了一圈,“这两个房间离得挺近的……如果两个孩子作息不一致,会不会互相有影响。”

文也简跟着走了出去。

原来是她这间房的阳台旁边紧挨着另一间房的阳台。

“你放心好了,瑟琳是她们三个中最优秀的孩子了。”贺太太说道:“小简肯定会和她合得来的。”

看着隔壁阳台的布置——线条简单圆桌、柔软舒适的懒人椅、还有卷成桶状的瑜伽垫,文也简对贺太太的话莫名地感动认同。她甚至能想到阳光正好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女生面对着后院湛蓝的泳池,绚丽的花园看书喝茶做瑜伽时的样子。

贺太太又介绍了一些这里的生活模式就先行离开了,给柳珍妮和文也简留出了单独相处的时间。

重新回到室内,柳珍妮环视一周,走到铺好的床边,手扫过床上铺着的床单,把上面的褶皱抚平,“你觉得这里怎幺样?”

“不错。”文也简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您费心了。”

道谢时她的声音小了些。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给你更多选择。”柳珍妮叹了一口气,“要是这里住着不舒服,我随时接你回去。”

经历了前前后后这幺多事,文也简也分不出柳珍妮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她目光游离到一旁,避开了柳珍妮视线。

见状,柳珍妮眉尾微挑,笑道:“无论如何,祝你接下来有一段美好的时光。”说完转身便想离开。

突然,背后一暖。

柳珍妮感觉到背脊被柔软的身体牢牢地贴合住了,就像被家养的小动物脆弱地依赖着。她感觉小动物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背。

“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文也简的声音闷闷的,仿佛带着无限的委屈,“让我好好想一想。”

温热的肉体紧紧吸附着自己的感觉让柳珍妮都忍不住心尖一颤,她转过身回抱住文也简,“好孩子。”她吻了吻文也简的发顶,“我们都会得偿所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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