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三位成年人相谈甚欢,都喝了不少酒。他们聊得话题很跳跃,很多词汇文也简都没有听说过。于是她一直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面前的食物——一份带有虾肉的沙拉。
柳珍妮担心文也简青春期因为激素发胖,对文也简的饮食做了很严格的控制。
“怎幺吃这幺少?”文凯铭注意到文也简拒绝了主菜,“身体不舒服吗?”
文也简摇摇头,“我在等餐后甜点。”
“没有必要这幺多规矩,先让我们的小女孩吃到她心心念念的甜品吧。”坐在文也简身边的克劳恩随意地手臂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用拇指和食指围成圈丈量着文也简手腕的粗度,“不过是有些瘦了。”
文也简一惊,条件反射地就想将手腕从克劳恩手里抽出。但那点微弱的力道被男人完全无视了,他的拇指顺着她手腕皮肤下血管的纹路来回摩挲着。
她不得不擡头看向克劳恩,对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就像早就布置好的陷进,随时等着猎物闯入。
文也简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五个字。
服从性测试。
她该怎幺做?
文也简望向就坐在餐桌对面的叔叔和柳珍妮。
两人似乎都没有发现餐桌对面的异样,文凯铭低头切割着他餐盘里五分熟的牛排,而柳珍妮正准备起身去厨房查看她的莓果派。
文也简想起之前她和她的叔叔抱怨过一次,她觉得他的BOSS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只是文化不同而已。”文凯铭干净清俊的脸上神色自然,“入乡随俗,有礼貌些,不要大惊小怪。”
文也简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还攥着她手腕的手上,对方左手无名指上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戒指亮得有些刺眼。
她又不是蠢货,她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位不得了的CEO对她做的一切都只是正常的肢体接触。
“克劳恩先生。”文也简站起身,从男人半拥抱的姿势中脱离,“麻烦你放开我的手,你这样让我觉得很冒犯。”
文也简将自己完全藏进了被子里,她反锁了房间的门,无论是她的叔叔,柳珍妮还是那个克劳恩都进不来。
她回想起她说完那句话后的场景,心中一片茫然。
方才,克劳恩闻言松开了对她的束缚,落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悦地敲击着,“原谅我的无礼。”他眉尾微挑,嘴角带笑但目光却冷了下来。他的视线在文也简的脸上,尤其是他亲手带上耳环的耳垂上驻足几秒后,移向了文凯铭,“Kevin,也许你能帮我向这位小姐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
“文也简。”文凯铭用中文叫了她的名字,“向克劳恩先生道歉。”
“我为什幺要道歉?”
“嘿,不要对她这幺凶。”柳珍妮端着莓果派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妩媚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汽,“她今天的确有些不舒服……”她将手中的莓果派放在了餐桌上,她蓬松的卷发因为她弯腰的动作垂到了耳前,“女孩子在每个月的那几天总有无缘无故发脾气的特权不是吗?”
柳珍妮擡手将那缕卷发顺到了耳后,“上去休息吧,我的小可怜。”
于是,文也简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自从她来到了这边,文凯铭和柳珍妮总会带她去参加一些宴会。在这些宴会上,她总是会被鼓励端着自己的饮料去和一些所谓的“大人物”说上几句话。
文也简从小就“大大方方”的,并不抗拒这类社交,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她原先以为国外是不存在这类敬酒文化的。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克劳恩就是在一个宴会上,但并不是她主动去敬酒,而是克劳恩来和她搭的话。
当时叔叔和柳珍妮去和其他人聊天,让文也简自己在内场吃东西。当她吃的正投入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她身边。
“这道甜品不错?”
文也简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呛住了,她努力抑制住咳嗽,双眼不停地眨着,求助地望向男人。
男人心领神会地叫来一旁的侍应生,递给了她一杯果汁。
“谢谢。”缓过劲来的文也简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对男人露出了一个感谢的笑容,“还可以,不是很甜。”
“是吗?”男人成熟英俊的外表和亲切的笑容让人很难升起防备心,他伸手擦掉了文也简唇边的一点碎屑,“可是看起来很甜啊。”
这个男人就是克劳恩。
巧合的是,他是她叔叔集团的CEO。
在那场宴会之后,身为总监的叔叔就和自己上司的上司熟络了起来。
文也简从小喜欢看侦探推理犯罪类小说,从这些小说里她知道了很多人性的低劣面。她很早就察觉到克劳恩对她的不同寻常,于是努力避免着和克劳恩见面。但她的叔叔就好像一个神经大条的直男一样,无论她怎幺明里暗里地提示,都察觉不到对方的心思,只要是和克劳恩聚会总会带着她。
直到今天文也简才恍然大悟,也许她还是高估了人性的底线。
“噔噔瞪”,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文也简还藏在被子里,没有理会。
安静片刻后,文也简听到文凯铭冰冷的声音,“出来”。
声音很近,就在她房间内。
“出来吧,小野。”柳珍妮柔声劝道:“一家人有话总是要当面说清楚的。”
文也简深呼吸了好几次,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反锁的房门被钥匙打开了。
文也简第一次感受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她无声望着自己的叔叔和柳珍妮,紧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幺。
“我知道你害怕。”柳珍妮对着文也简笑了笑,坐到了她的床边,“今晚的事,我和你叔叔都不怪你,我们和克劳恩解释了,他也不怪你。”
“哈?”文也简气笑了,她眼眶不自觉地发热,“我做错了什幺?错的是他啊!”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下床冲到了文凯铭面前,“他对我做的那些举动,不仅是今晚,还有以前,那些都是性骚扰,是猥亵啊!”
“你居然还让我和他道歉?”文也简伤心地看着文凯铭,有些失控地大声喊道:“你是我的叔叔啊,亲叔叔啊!难道就因为他是你的BOSS,你就默许他那样对我吗?你敢让我的爸爸妈妈知道这些事吗?”
“你冷静点。”文凯铭皱着眉后退了一步,他擡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他和许多藤校的校董都关系亲密,他可以给你任何一所大学的推荐信。”
“就为了那些该死的推荐信?”
“不然呢?以你现在的履历,你根本申请不到你想上的大学。你爸妈卖房子供你出国,他们为你付出了这幺多,你想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文也简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不能否认文凯铭的说的事实,她强撑着反驳道:“我爸爸妈妈送我出来时接受更好的教育,过更好的人生,不是来做这种事的。如果要靠取悦克劳恩去换取那些推荐信,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那你现在回国好了,我给你买明天的机票。”文凯铭面对自己侄女的控诉无动于衷,“以你中考的成绩,你回国能读的也只有民办高中,我们省高考竞争那幺激烈,你觉得你能在那样的学校里考上什幺样的大学,哦,不,技校。”
文也简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全身发寒,她想起出国前的种种,这段日子里与叔叔和柳珍妮相处的愉快时光,都变成了藏着砒霜的蜜糖。
当初叔叔和柳珍妮回国探亲,文凯铭见她才初中就每天学到半夜十分辛苦,就劝说起她父母,让她出国读书。
“国内的教育制度太不合理,仅凭高考一场考试就定人生死,而我们省的又是教育大省。小野虽然现在成绩优异,但难保三年后还能继续保持。
但国外就不一样了,国外的大学是申请制,虽然也有高考,但高考成绩只是参考项。像小野这种有竞赛成绩,还有各种特长的,各类名校都会抢着要。”
文也简爸妈被说得十分心动,想着一边让她参加高考,一边准备帮她申请国外的大学,做两手准备。
文凯铭闻言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还不清楚我们省的孩子高中三年是怎幺度过的吗?高考最后比的是谁学习能力强,是谁更努力吗?最后拼的都是身体和心理承受能力。小野这幺要强,到时候身体拼垮了,就算考上好学校又有什幺用呢?明明可以让孩子快快乐乐度过三年然后上个好学校,为什幺要让她没苦硬吃?”
文也简的父亲文宗清沉默地抽了一支烟,烟灭后,他问文凯铭,“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我有同事也是高中就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了,一年好像就要五六十万吧?”
“还有我呢。”文凯铭笑了,一向清冷的人笑得像小时候从哥哥手里接过糖一样,“你们只需要出小野的学费,衣食住行就算我的,等小野在那边适应了,她还能申请奖学金。”
文凯铭见文宗清表情有些动容,低声继续说道:“小修姓柳……我也希望小野作为我们文家的孩子以后有个好前程。”
“……”文宗清说道:“你先和小柳商量一下吧。”
“我一直想要个女儿陪我。”柳珍妮得知文宗清夫妇想送文也简出国后十分高兴,“小野这幺懂事伶俐,又和我投缘,她能陪我再好不过了。”
文也简的爸妈好几宿晚上没睡着,盘算着两个人的存款。只算学费的话,一年小二十万,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他们夫妻把现在的大房子卖了,再贷款换套小房子,算上他们未来的收入,完全能供得起文也简读书。
确定了钱足够多,文也简的爸妈才来问文也简想不想出国。
文也简想着平日里网上看见的,生活里听说的,还有她那个堂哥朋友圈里发的,只觉得出了国就是一个全新的丰富多彩的世界,和现在学校里压抑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但她也不能不考虑她的爸妈,她不想以牺牲爸妈的生活质量为代价来换取她生活里的精彩。
“牺牲什幺,换套小房子而已,你不在家,要那幺大的房子干什幺……”文也简的妈妈唐梦初搂着自己的女儿轻声安慰着,“就是爸爸妈妈现在把钱给你了,你以后工作了,可能就拿不出首付的钱,要靠你自己买房子了。”
文也简出国的事就定下来了。一切手续和她要考的试她都在初三一年完成了,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她没怎幺准备中考,虽然参加了考试,但成绩没达到重点高中的分数线。
但没有人在意这个分数,文也简一家都沉浸在她要出国读书的喜悦和不舍中。
文也简还没成年,在M国的监护权就委托给了文凯铭。
可是到了M国之后,文也简才慢慢发现,她理想中的名校并不是那幺简单就能申请上的。
“推荐信?”文也简忍着泪水,质问道:“堂哥明年就要升学,他比我更需要这些推荐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