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罪己

回到偏院时,夜已沉得像一口井。我把门轻轻带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外袍拢紧。衣料还温,药草气息淡淡地往上冒,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这不是我的衣服,重量却落在我身上,沉得很。

桌上有香。我点了一炷,火星贴着香末走,烟线直直升起又轻轻散开。我在榻前坐下,掌心向上搁在膝上,照着习过千百遍的法子调息:吸、停、吐。才数到第三口,心就开始乱了。

窗纸破裂的声音像又在耳边划过,剑意锋寒,烛焰一窒。他站在风口,衣袂猎猎,什么也没说。我记不得自己低着头还是擡着头,只记得胸口烫得发疼——那一瞬,我把最不该让他听见的,喊了出来。

我下意识擡手,捂住脸。掌心里全是热。性并不可耻,师尊明明说过;可我将那念头系在他身上,便像把尘污按在一柄清剑上。不是谁责备我,我自己先受不住。

我放下手,重新数息。吸到小腹,吐到丹田。静心诀一字一句在心里过,却像被谁搅了一下,总有余音不肯散。那一声「师尊」像钉子,钉在香烟里,钉在风里,也钉在我的舌尖上。

不逃、不压、不纵。这是他教的。我低低念,像要把自己绑在这三个字上。可「不逃」的边上,是一张脸;「不压」的边上,是一双眼;至于「不纵」……我在他面前失了分寸,这三字便像被我自己打了折。

我想起他收剑入鞘的动作,干脆、安静;想起他转身时的背影,像一道山脊,冷且直。我不知道他是否看了我一眼,我只看见他把我散落的一缕发丝拾起,顺手收入袖中。那样平常的一个动作,落在此刻,竟像一把尺,将我的乱裁得更整齐些,又更刺眼些。

我不该想这些。我把呼吸放长,再放长。屋外的竹影在地上移动,铜铃被风碰了一下,又静了。香灰塌落一截,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告诉自己:坐一炷香,坐完便休,明日起床,把外袍洗净还回去,再向魏前辈致歉。至于他……至于师尊——

心口一紧。我不愿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唤得太清楚,怕它一清楚,就又乱了。

其实也并无谁责怪我。他只淡淡一句「披好衣,先调息」,便再无多话。像雪覆在枯枝上,既不逼人,也不近人。我应了,便来坐。可我越坐,越觉得自己像藏在雪下的草,冻得不敢动,又偏偏渴着一点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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