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咖啡馆客人不多，芙蕾雅正低头整理杯子，门铃忽然叮铃一声。
一股冷风伴着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你好，」那声音缓缓响起，「可以推荐一杯不太甜，但可以让人难忘的咖啡吗？」
芙蕾雅猛地擡头。
是他。
他站在柜台前，身穿墨黑色风衣，银扣整齐扣好，一条深红围巾随意挂着，
像从十九世纪的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你……怎么会在这里？」芙蕾雅脱口问出，语气不自觉颤了下。
艾利欧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柔光。
「妳前晚撑着我的伞，总要让我拿回来吧。」艾利欧将伞立在柜台旁，动作优雅地走向她。
芙蕾雅一时语塞，只能转身泡咖啡，企图掩盖耳尖的泛红。
「你住在这附近？」芙蕾雅努力保持冷静。
「不常来。但我曾经住过这里。」
芙蕾雅轻笑：「你说话的方式，还真像历史小说里的人物。」
「也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历史。」艾利欧轻声说。
芙蕾雅皱眉，话语中那种若有似无的古老感，总让她感到微妙的违和。
艾利欧忽然问：「妳相信前世吗？」
芙蕾雅一怔，没回答。
艾利欧将咖啡端起，轻啜一口，笑得极淡：
「妳看起来不像迷信的人，但灵魂……总会记得一些东西。」
「我不太信这些。」
「这样说好了。」艾利欧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挑衅，「妳曾经在这个世界，爱过同一个人，五次。」
芙蕾雅心中一颤，咖啡匙差点没握稳。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捉弄我吗?」
「不，我不会。」艾利欧看着芙蕾雅，声音极低，
「就算妳换了名字、换了模样……我知道妳就是妳。」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她的心跳得太快，一种奇怪的情绪从胸口升起，想逃，却又想知道更多。
这不可能是真的。但他说话的方式、眼神里的确信，让芙蕾雅动摇。
艾利欧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不会打扰太久，芙蕾雅小姐。三天后的晚上七点，教堂广场旧书店后巷，
有场没公开的音乐会。很小，很安静。我在那里等妳。」
高大的男人微微一鞠躬，转身离去。
走出店门前，艾利欧回头看她一眼。
「妳若不来，我也不会怪妳。但妳会错过一些……妳过去曾答应过我的承诺。」
芙蕾雅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那句话像钥匙，打开了她某个尚未苏醒的记忆之门。
门后是迷雾，是低语，是那双一直在夜里注视她的眼睛。
他说过他等了五十年。
但为什么她的心会觉得，那个人已经等了远不止五十年？
波尔多的天空下着断断续续的小雨，水珠敲打着窗台与砖墙，
伴随着咖啡机运转声，构成一首潮湿的旋律。
芙蕾雅坐在亚历山大对面，一手托腮，一手缓慢地搅拌着杯中的黑咖啡，却一口也没喝。
「你最近很不对劲。」亚历山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芙蕾雅擡起头，眼神有些发虚：「我只是没睡好。」
「连续三天了，你晚上一惊而醒，满头大汗，还说着……奇怪的话。」
亚历山大放下书本，握住芙蕾雅空着的那只手，「你在梦里叫了谁的名字。」
芙蕾雅垂下眼睫，声音像藏在雾中的风：「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感觉，我真的认识他。」
她不敢说出更多，怕自己说出口的，不只是梦。
因为这三晚，她都梦见了同一个男人。
第一个夜晚，她在古老宫殿的镜厅里跳舞，镜中的自己穿着蓝色的绸缎长洋装，
脚步与一位金色眼眸的男子相叠。他轻吻她的指尖，对她耳语：「别怕，下一次，我还会找到妳。」
第二个夜晚，她站在圣堂前，身著白纱。教堂内烛光如瀑，男人等在红毯那头。
她走向他，指尖轻触彼此掌心。
他在婚礼誓言里说：「这一生我依旧会陪妳老去。」
婚后画面模糊一闪，她白发苍苍的卧在古堡露台的摇椅中，而他仍年轻无改，
跪在她脚边轻声说：「我从不奢望妳永生，只希望还能再见妳。」
第三夜，她坐在暗红色的马车中，夜色压顶。车门打开，是他。
他吻她的额头，低声唤她：「回家吧。」
三个梦，她都在不同时代，叫不同的名字。
但那个男人，每一世都是他——艾利欧。
「芙蕾雅？」亚历山大的声音拉回她的意识。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
「我知道最近妳压力大，」亚历山大站起身，为芙蕾雅披上外套，
「或许我们该抽离一下这座城市。去阿维尼翁或科西嘉散散心？
暂时放下这些古老建筑与神话研究报告，妳也许就能轻松一点。」
「你觉得……我是因为写论文压力太大……？」
亚历山大凝视芙蕾雅良久，没立即回答。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亚历山大终于问出他压在心口的问题。
芙蕾雅擡头，眼神不自觉闪避。
「我不知道……」芙蕾雅喃喃，「有个人……他让我觉得很熟悉。不是单纯的熟悉，
而是……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亚历山大静默许久，终于低声说：
「你知道我一向尊重你。但如果有人让你感到困扰……你可以告诉我。我会保护你。」
芙蕾雅没回话，只垂下眼睫，看着掌心的伞柄图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她无法读懂的誓言。
当夜，芙蕾雅坐在房间窗前，望着远方古堡尖顶。
脑海里不断重复那句话「妳会错过一些……妳过去答应过我的承诺。」
芙蕾雅没说出口的，是在梦境深处，她不止一次喃喃低语：
「如果我这一世不再记得你，你会来找我吗？」
她真的在前世与那个男人相爱过吗?芙蕾雅不知道。但芙蕾雅知道，她想见他。
因为，在那场梦中婚礼，他在祭坛前说的那句话，像针一样刺在她的胸口：
「这一生我依旧会陪妳老去。」
芙蕾雅知道她答应过什么，却想不起那是什么。
夜幕降临，雨势转弱，旧城的石砖路湿漉漉地泛着冷光。
芙蕾雅走出公寓，手中握着那把黑伞，向教堂广场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
她只知道今晚，她必须去确认。
去确认那双眼睛，是否真的，一直在等她。
